【厉家寨与大寨的“师生情谊”】
一、沂蒙山深处的“愚公”们
1951年的春天,山东莒南县厉家寨村的厉月坤站在村头,望着满眼的荒岭薄地发愁。这个三十出头的党总支书记,面对的是一道几乎无解的算术题:三千多口人,守着七千多亩山岭薄地,十年九旱,粮食亩产不过百十斤。按照当时"五年计划"的粮食征购任务,全村得饿肚子。
厉月坤把村里党员召集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那棵树据说有八百年了,树洞里能站进三个小孩。他指着远处连绵的丘陵说:“咱们不能守着金饭碗讨饭吃。这十一道岭、三百多条沟,就是老天爷给咱们出的考题。”
党员厉月举第一个站起来:“我算过了,要是把'三岭五沟'削平,能整出三千亩好地。”
“拿啥整?就凭咱这些镢头铁锨?”有人嘀咕。
“就凭这个!”厉月坤拍了拍自己的脊梁骨,“愚公能移山,咱们是共产党领导的愚公!”
从那天起,厉家寨的男女老幼开始了持续六年的“愚公移山”。没有炸药,他们用火烧水激法裂石;没有机械,他们用肩膀扛、用独轮车推。最壮观时,三千劳力同时上阵,红旗插遍十一道山岭,号子声震得山鸟乱飞。
1957年秋收,厉家寨粮食亩产达到五百五十斤,提前八年完成了国家农业发展纲要目标。消息报到省里,又转到中央。10月9日,毛泽东主席在《山东省莒南县厉家寨大山农业社千方百计争取丰收再丰收》的报告上,挥笔写下那句著名的批示:
“愚公移山,改造中国,厉家寨是一个好例。”
这十八个字,让沂蒙山深处的小村庄一夜之间名动全国。从1957年到1966年,全国二十八个省市五十多万人涌进这个小山村,连苏联专家都坐着吉普车来考察。厉家寨的治山经验被印成画册、拍成电影,成了新中国农业集体化时代的第一面红旗。
二、太行山上的“学生”
就在厉家寨名扬天下的时候,山西昔阳县大寨村的党支部书记陈永贵,正带着一伙人在虎头山上挥汗如雨。这个比厉月坤大五岁的山西汉子,面对的也是同样的难题:七沟八梁一面坡,土地挂在半山上,一场暴雨就能冲走一年的辛苦。
1958年8月,陈永贵第一次听说厉家寨的名字。那是在一份传达下来的中央文件上,他看到了毛主席的批示,还有厉家寨削岭填沟、修建梯田的照片。陈永贵盯着照片看了半晌,突然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走!去山东看看人家是咋干的!”
他带着几个村干部,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换乘汽车、马车,终于来到了沂蒙山区。站在厉家寨的“大山农业社”门前,陈永贵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原本支离破碎的丘陵,被整理成层层叠叠的梯田,石堰砌得如刀切豆腐般整齐,沟里还修了蓄水塘坝。
厉月坤亲自接待了这群山西客人。两个党支部书记,一个沂蒙腔,一个晋中话,交流起来却毫无障碍。厉月坤带着陈永贵走遍十一道治好的山岭,讲解如何“看山定线,依线定堰,大弯就势,小弯取直”。陈永贵蹲在田埂上,用手丈量石堰的厚度,问得格外仔细:“这石头咋运上来的?工分咋记?妇女劳力咋组织?”
临走时,陈永贵握着厉月坤的手说:“厉书记,你们这是给全国农民闯路子。回去我们就按你们这法干,干不好,我陈永贵没脸再来见您!”
回到大寨,陈永贵立即组织全村学习厉家寨经验。他们因地制宜,在虎头山搞起了“海绵田”建设——把表层熟土挖开,垫上乱石杂草作底肥,再回填熟土,既保墒又抗灾。这种改良土壤的方法,正是从厉家寨的“深翻整地”演化而来。
三、第二次“拜师”
1965年12月9日,冬日的沂蒙山区寒风凛冽。厉家寨的社员们正在“三治岗”上修水利,远远望见山路上走来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打头的那人戴着白羊肚手巾,穿着对襟棉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名扬全国的大寨党支部书记陈永贵。
这一次,陈永贵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来了大寨村的党支部副书记贾承让、妇联主任宋立英,还有后来成为大寨标志性人物的铁姑娘——郭凤莲。那年郭凤莲刚满十八岁,梳着两条大辫子,脸蛋被山西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厉书记,我们又来当学生了!”陈永贵老远就伸出双手。
厉月坤又惊又喜:“永贵同志,你们大寨现在是全国红旗,该是俺们向你们学习!”
“啥红旗不红旗的,”陈永贵摆摆手,“没有你们厉家寨当年打样,哪有今天的大寨?这次我带着年轻人来,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啥叫真正的'愚公移山'!”
这次“拜师”持续了十多天。陈永贵坚持与厉家寨社员同吃同住同劳动。在“三治岗”工地上,五十岁的陈永贵扶犁耕地,干得满头大汗;郭凤莲和厉家寨的妇女们一起推车运土,手上磨出了血泡。晚上,两个支部的党员围坐在土炕上,交流党支部工作、评工记分、妇女解放的经验。
最让厉家寨人感动的是陈永贵的实在。有一次,厉月坤想安排客人吃顿白面馍,陈永贵坚决不同意:“你们吃啥俺们吃啥,要是搞特殊,这学就白上了!”结果,大寨来的客人跟着厉家寨社员喝了半个月的地瓜糊糊。
临别那天,在村头的老槐树下,陈永贵对全村社员说:“厉家寨治山治水整地是我的老师。有了厉家寨以后才有大寨。这话我陈永贵走到哪儿说到哪儿!”
郭凤莲拉着厉家寨妇女队长厉玉荣的手,眼泪汪汪的:“姐姐,等开春了,你们一定要去大寨看看,看看我们学得像不像!”
四、“远学大寨,近学厉家寨”
1964年,是一个关键的年份。
这一年,毛泽东主席发出“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人民日报》发表长篇通讯《大寨之路》,周恩来总理在三届人大一次会议上将“大寨精神”总结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大寨,这个曾经向厉家寨学习的“学生”,正式成为全国农业战线的新旗帜。
消息传到山东,莒南县委的干部们心情复杂。有人嘀咕:“明明是我们厉家寨先成的典型,咋现在全国都学大寨了?”
县委书记却很清醒:“毛主席号召学大寨,学的是大寨精神。这精神的根在哪儿?在咱们厉家寨!”
于是,莒南县提出了一个独特的口号:“远学大寨,近学厉家寨”。这个口号既响应了中央号召,又尊重了历史事实——大寨是“学生”中的佼佼者,而厉家寨则是“老师”中的先行者。
1964年底,在全国三届人大一次会议期间,陈永贵作为人大代表发言。面对全国各地的代表,他再次深情回顾了与厉家寨的渊源:“大寨的起步,是踩着厉家寨的脚印走出来的。'愚公移山'四个字,是厉家寨人先刻在我们心里的。”
坐在台下的山东代表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五、历史的回响
岁月如流,两个村庄的命运随着时代大潮起伏。
厉家寨在1957年至文革前,一直是全国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那个时期,村里设有专门的“接待站”,最多一天要接待三千多名参观者。村里的“愚公移山”展览馆,陈列着当年治山用过的铁锨、独轮车,还有毛主席批示的手迹复制品。
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集体化时代的典型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厉家寨的红旗,慢慢变成了村里老人口中的往事。
而大寨,却依托“大寨精神”的品牌,在市场经济中闯出了新路。郭凤莲——当年那个在厉家寨推过车的铁姑娘,后来长期担任大寨党支部书记,带领村民发展旅游业、农产品加工业。如今的大寨,年接待游客数十万人次,村民人均收入远超全国农村平均水平。
2018年,已经八十多岁的郭凤莲接受记者采访时,再次谈到了那段沂蒙之行的往事。她说:“当年在厉家寨,我看到的是一群真正的共产党人。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劲头,后来成了大寨精神的魂。”
在厉家寨,村头的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树下的石碑上,刻着毛主席的批示手迹。每年的10月9日——毛主席批示纪念日,村里还会举行纪念活动。老人们会给年轻人讲述那段往事:讲述厉月坤,讲述陈永贵,讲述两个村庄之间那段跨越太行与沂蒙的“师生情谊”。
历史有时会开这样的玩笑:学生后来居上,成了更长时段的符号;老师却渐渐隐入尘烟,只留在知情者的记忆里。 但无论如何,在新中国农业发展史上,厉家寨与大寨的这段交集,始终是一段佳话——它见证了那个时代共产党人互相学习、共同奋斗的精神,也见证了“愚公移山”这四个字,如何从一个古老的寓言,变成改变中国农村面貌的现实力量。文/加民网页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