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星》,是在初中音乐课上。 那时候我们有个音乐老师,姓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别的音乐课都教我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他不,他拿了个录音机来,说要给我们听一首歌。 “这歌叫《星》,”他说,“一个日本人唱的,叫谷村新司。” 录音机里沙沙响了半天,然后旋律出来了。慢悠悠的,有点悲,又有点远。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坐在下面,有人偷偷写作业,有人传纸条。我听了几句,觉得没意思,扭头看窗外,操场上有班在上体育课。 后来陈老师调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但那首歌,不知怎么就留在了脑子里。 谷村新司写这首歌的时候,据说从来没去过中国,却写了一条中国的路。他说,那是他想象中的荒野——可能是戈壁,可能是草原,反正是一个人走不到头的路。 你听他的词:“闭上双眼,什么也看不见;悲从中来,睁开双眼,除了通往荒野的道路,什么都看不见。” 这不是装深沉,这是真话。 我有过一次半夜赶路的经历。从老家坐夜班大巴去县城,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盏路灯,照出路边的荒草。 车上的人都睡了,就我醒着。那时候我刚失业,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觉得这车一直开下去也好,反正到哪都一样。 那一刻我想起《星》里的那句:“啊,破碎散落的命运之星啊,至少请静静地照亮我的身躯。” 你发现没有?人在最难的时候,求的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逆天改命,只是一点光——能看清脚下的路就行。 郑国江给关正杰写的粤语词,把这种感觉翻译得更接地气。 “闭起双眼睛,心中感觉清静;再张开眼睛,怕观望前程。” 多少回夜里睡不着,闭着眼想事,越想越乱。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又不敢想明天。 怕观望前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到的路,不是自己想走的;怕看到的前方,没有自己要等的人。 但歌里接着唱:“纵步独行,沿途寂静,似只有呼吸声。缓步前往,决意走崎岖山径。” 这就对了。怕归怕,路还是要走。一个人也好,黑也好,冷也好,呼吸还在,脚步就不能停。 谷村新司唱的是日文,关正杰唱的是粤语,我听的是中文大意。语言不一样,但那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是一样的。 “啊,星也灿烂,伴我夜行,给我影;啊,星光引路,风之语,轻轻听。” 影子是什么?是你自己。有光才有影,有影就说明还有光。哪怕只是星光,也够你看见自己的影子,够你知道自己还在。 风之语是什么?是你心里的声音。一个人走久了,会开始跟自己说话。那不是疯,那是你在给自己打气,在提醒自己为什么要走下去。 我有个朋友,前年离婚,一个人搬出去住。有次喝酒,他说:“你知道吗,我现在每天下班回家,开门那一瞬间,特别安静。我会站门口愣一会儿,然后跟自己说,进去吧,进去就到家了。” 我听了没吭声,心里想起那句“带着热情,我要找理想,理想是和平”。 他的理想,可能就只是一个小小的、能让自己安心走进去的家。但谁说不可以呢?理想这东西,本来就是每个人自己的。 《星》这首歌,谷村新司唱了几十年。2018年,他来上海开演唱会,最后唱这首歌,全场大合唱。 他在台上闭着眼,像在走那条想象中的路。台下的人,有的闭着眼,有的流着泪,都在走自己的路。 后来有人问他,这条路到底在哪? 他说,在心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荒野的路,每个人都是那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 我听懂了。 前几年回老家,路过以前初中,校门已经翻新了,门口那个传达室的老头也不在了。我想起陈老师,想起那节音乐课,想起那台老录音机里沙沙的声音。 后来打听了一下,说陈老师早退休了,回了乡下。前两年走了。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了很久,耳机里放着《星》。走着走着,眼眶有点热。 我想起他站在讲台上,头发花白,穿着那件蓝衬衫,说:“这歌叫《星》,一个日本人唱的,叫谷村新司。” 那时候我们不懂。现在懂了,他不在了。 但歌还在。路还在。赶路的人还在。 前几天晚上坐地铁,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耳机里随机播放,忽然又响起了《星》。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站台的灯光。 我闭着眼,听谷村新司唱:“我は行く,さらば昴よ。” 我前行,再见了,昴星。 昴星是什么?是冬天夜空中最亮的那一团星星,是赶路人的方向。 我睁开眼,车厢里灯光明晃晃的,映出车窗上自己的影子。 那个影子看着我,好像在对我说:走吧,路还长着呢。 我点点头。 走吧。 谁不是一边怕着,一边走着呢。 春日生活打卡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