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有个扈司户,在京城买了一个小妾,容貌十分美丽。他带着小妾回家,暂时安置在岳母家中。 他本是江南常州的司户参军,正经朝廷命官,管着一州的户籍赋税。这次进京,是为了应付三年一次的磨勘考核,眼看着考核顺利通过,任期将满,便想着在京城寻个妥帖的妾室,带回任上侍奉左右。牵线的牙人在汴梁做了十几年买卖,手里多是家道中落的良家子女,他见了这女子第一眼就动了心。不止生得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举手投足带着书香人家的规矩,说话轻声细语,半点不见风尘气。牙人只说姑娘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自愿卖身求个安身之处,他没多问,按市价付了银两,签了契约,便收拾行装,带着女子往江南赶。 岳母家在楚州,正好在回京路上,他想着先上门拜见岳家,也让这女子先熟悉内宅规矩,免得回了常州,正妻面前失了分寸,便在岳母家住了下来。岳母是个心细的老人家,待人和善,见这姑娘生得周正,却总低着头,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愁绪,吃饭只动几口素菜,夜里总能听到她房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起初他只当是姑娘离了故土想家,还特意宽慰了几句,可姑娘只是红着眼圈点头,半点没松快下来。 直到那天,岳母把他拉到偏房,低声说这姑娘怕是有天大的难处,你别是被牙人瞒了什么。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去了姑娘住的厢房,屏退下人,坐在桌边,语气放得极缓,说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跟我说,我虽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却也能替你撑一撑。若是你不愿跟着我,我也绝不强人所难。 话刚说完,姑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砸在地上,断断续续说了实情。她父亲本是京里的太学博士,去年上书言事,触怒了朝中权贵,被贬往岭南,半路染了重病,夫妻俩前后脚都没了。她一个孤女,身无分文,别说扶灵回乡,连给父母买棺木的钱都拿不出来,走投无路之下,才托牙人把自己卖了,换的钱刚够把父母的灵柩停在汴梁城外的寺庙里。本想着这辈子就这么认了命,可一想到父母的灵柩还孤零零停在异乡,自己却越走越远,夜里连眼睛都合不上。 他听完,心里又酸又堵,赶紧伸手把姑娘扶起来,当场就把随身带的卖身契约拿出来,就着灯烛烧了个干净。他说,你为了父母尽孝,卖身葬亲,是天底下最难得的品性,我怎么能趁人之危,占你的便宜。第二天一早,他就取了自己攒了大半的俸禄,分成两份,一份足够让姑娘扶着父母的灵柩回乡安葬,另一份给她留作日后生计,还特意托了相熟的同乡,一路照应姑娘回汴梁。 姑娘哭着要给他磕头谢恩,他拦住了,说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能伸手帮一把,是本分。后来他回了常州,把这事跟妻子说了,妻子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仅半点没怪他,还说他做得对。过了三年,他再次进京磨勘,在汴梁街头偶遇了这个姑娘,她已经嫁了一个本分的读书人,日子过得安稳和顺,夫妻俩见了他,远远就迎上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说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恩情。 这事在汴梁城里传开,人人都夸扈司户心善,不乘人之危,守住了读书人的本心。世间的善举从来都不在大小,一点真心的体恤,就能给身处绝境的人,照进一束光。 宋·洪迈《夷坚志·支乙卷·扈司户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