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最大的问题,根本就不是什么不自由,也不是什么钱少事多离家远,而是人被一种无形的东西,给格式化了,你不再是你,你成了一个标准件,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还要求你必须严丝合缝的,标准件。
一个人,一旦意识到自己成了这么个玩意儿,精神状态但凡敏感一点,就离抑郁不远了,这不是矫情,这是人作为一种复杂生物的本能排斥反应。
很多人觉得,体制内抑郁,是因为工作没意思,天天写材料,开大会,端茶倒水,伺候领导,活得像个工具人,但这些都是表象,真正让人窒息的,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对你个人意志的驯化。
你今天有个想法,明天有个创意,后天想搞个创新,对不起,这些都不重要,甚至是有害的,重要的是,领导的意图你领会了没有,文件精神你吃透了没有,那个不成文的规矩,你遵守了没有。
你的价值,不由你创造了什么决定,而是由你遵循了什么决定,你的喜怒哀乐,不再是你自己的生理反应,而是你对环境的政治性适配,该笑的时候要笑,不该说话的时候,嘴巴要像缝上一样。
这种感觉,就像把你这个人,一点一点从你的身体里抽走,再一点一点往里填充那些正确的,安全的,符合规范的东西,直到有一天,你对着镜子,发现里面那个人,特别陌生,特别标准,特别没劲。
你开始怀疑,你学的那些知识,你曾经的那些梦想,还有你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那些喜好和坚持,究竟还有什么意义,在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正确的集体意志面前,个人的那点东西,显得特别可笑,特别不合时宜。
你不能反抗,因为这种格式化,是以一种为你好,为你进步,为组织负责的面目出现的,你稍微有点情绪,就会有人语重心长地告诉你,年轻人要成熟,要懂事,要顾全大局。
你看,大局,又是一个多么宏伟又多么空洞的词,在这种词面前,你个人的感受,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你的抑郁,你的痛苦,你的挣扎,都成了不懂事,不成熟,不识大体的代名词。
于是你学会了压抑,把那个真实的自己,关进一个很深的小黑屋里,每天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去上班,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知道什么是对的,但你必须去做那个所谓正确的事。
时间久了,那个被关起来的真实的你,就开始枯萎,开始凋零,抑郁的情绪,就是那个枯萎的你,发出的求救信号,他告诉你,他快不行了,他快被憋si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格式化是会传染的,你看着周围那些比你更标准,更流程化的前辈们,他们用一种过来人的眼光看着你,好像在说,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凭什么不行。
你慢慢发现,你连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因为大家都被格式化了,都在那个巨大的模具里,你说你痛苦,他们可能会觉得,你只是还没有被彻底打磨好,棱角太多了,磨平了就好了。
所以,根源不在于工作本身,而在于一种对人的异化,一种系统性的,温水煮青蛙式的,对个人精神世界的缓慢侵蚀,直到你完全接纳那个标准件的设定,或者,在彻底接纳之前,被巨大的精神内耗拖垮。
这种感觉,比加班,比挨骂,比工资低,要痛苦一万倍,因为那些是物理层面的苦,你能找到发泄的出口,而这种精神上的格式化,是一种无声的凌迟,你连伤口在哪,都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