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粉要用当年的新麦。母亲舀出瓷缸里的面粉,雪白细腻,带着阳光的味道。酵母得用老面头——那块在面袋里躺了整年的面团,是发面的灵魂。温水化开老面头,慢慢倒进面粉,手法轻得像在抚摸婴儿。水多水少全凭手感,“面光、盆光、手光”三光是她的口头禅。 揉面是功夫活。母亲弓着腰,全身力气传到手腕。面团在案板上翻滚,渐渐变得光滑柔韧。“揉面要揉透,蒸出来的馒头才有筋骨。”她额头渗出细汗,面团在她手里听话得像团云。这揉的哪里是面,分明是时光。 发面要看天时。母亲把面团放进瓦盆,盖上湿布,再裹上棉被。北方冬夜寒冷,她把面盆挨着暖气片。“发面就像养孩子,温度低了不长,高了发酸。”夜深人静时,她能听见面团呼吸的声音——细微的“滋滋”声,那是酵母在歌唱。 清晨掀开棉被,面团涨满瓦盆。手指戳个洞,洞口慢慢回缩。“发得正好!”母亲眼睛亮了。她开始揉面排气,这次要揉得更久。“气排干净,馒头才细腻。”面团被分成剂子,每个剂子再揉五十下。邻居王婶总说:“你家馒头能当球打!” 最妙的是捏造型。红枣馒头像盛开的花,鱼形馒头寓意年年有余,小刺猬馒头背上剪出细刺。母亲的手像变魔术,普通面团在她手里有了生命。孙子最爱小兔子馒头,两颗红豆当眼睛,憨态可掬。 上锅蒸讲究火候。母亲把馒头摆进铺着玉米叶的蒸屉,留足空隙。“馒头也要呼吸。”大火烧开,蒸汽升腾,她开始计时。厨房弥漫着麦香,那是年的味道。二十分钟后,她揭开锅盖——馒头白白胖胖,表皮光滑如脂。 “判断馒头好坏,听声就知道。”母亲轻拍馒头,发出“嘭嘭”的轻响,像熟透的西瓜。掰开一个,蜂窝均匀细密,热气扑面而来。趁热咬一口,麦香在舌尖绽放,筋道中带着甘甜。这味道,是超市馒头永远比不了的。 这些年,母亲总想把秘诀传给我。她说发面要用心感受,揉面要舍得力气,火候要懂得等待。其实她没说的是,蒸馒头蒸的是心意。那揉进面里的耐心,那守着灶台的专注,那揭开锅盖的期待,才是真正的秘诀。 如今我也在城里蒸馒头。用着电子秤、温度计,却总蒸不出母亲的味道。直到今年,我带着女儿回老家。母亲握着外孙女的小手教她揉面,阳光透过雾气照在她们身上。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蒸馒头的技巧可以学,但那份把爱揉进面粉里的心意,需要一代代人,在温暖的厨房里慢慢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