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协议,日本失去的三十年 1985年9月22日,纽约广场饭店,五国财长与央行行长聚首。表面上是汇率协调,实则是大国经济权力的一次微妙重组。广场协议常被简化为“美元贬值、日元升值”的技术操作,但若要理解它何以成为日本经济史的断代点,就必须把它放回冷战末期的宏大拼图中:那是一个美国霸权焦虑、日本产业锋芒毕露、全球资本加速流动的时刻。 一、失衡的锚:广场协议前夜 1980年代初,里根经济学带来高利率与强美元,却也埋下巨额财政与贸易“双赤字”。美元实际有效汇率较1980年升值近40%,美国制造业在德国和日本产品夹击下节节败退,对日贸易逆差占整体逆差逾三分之一。东京方面,以汽车、半导体为尖兵的出口产业横扫全球,日元汇率却被低估——这不仅扭曲双边贸易,更让美国本土资本品部门与劳工团体形成罕见的压力同盟。在此背景下,美元贬值不再仅是经济选项,而成为政治必需。 二、联合干预:汇率操纵的短暂蜜月 1985年9月22日的广场饭店,G5达成三项核心承诺:协同抛售美元以促成10%–12%的有序贬值;日本承诺推动日元汇率灵活化、金融自由化与扩大内需;各国在两年后的卢浮宫协议中再度联手,试图为美元汇率设置“参考区间”。从技术细节看,这是大国汇率协调的典范;从历史后果看,它却开启了日本独自承担调整成本的通道。 三、美元滑落与日元飓风 效果立竿见影:至1988年,美元兑日元从240跌至120,贬值幅度超50%。美国出口竞争力回升,贸易逆差缓慢收窄。然而对于日本,这无异于产业结构的地震——出口企业利润骤降,丰田、索尼等跨国巨头紧急将生产线外迁至东南亚与北美,国内制造业空心化的种子悄然埋下。 四、泡沫:被误读的宽松 最致命的连锁反应在国内。为对冲日元升值带来的通缩压力,日本央行在1986年至1987年间将基准利率从5%断崖式下调至2.5%的超低水平。天量流动性在实体经济吸纳有限的情况下,悉数涌入股市与房地产。日经225指数四年暴涨三倍,东京地价号称可买下整个美国。此刻的狂欢并非日本独有,却因金融自由化操切、银行监管滞后而烈度空前。当1990年大藏省主动刺破泡沫时,日经指数腰斩,土地价格连续十五年下跌,银行坏账堆积成全球金融史罕见的资产负债表衰退。 五、失去的三十年:结构困局而非单一诱因 将日本“失去的三十年”全然归咎广场协议,是历史解释的过度简化。但必须承认,该协议暴露并放大了日本经济的内在病灶:过度依赖外需而内需发育迟缓,产业政策强势而金融监管松散,汇率被动调整而宏观政策缺乏独立性。泡沫破裂不仅是周期逆转,更是模式破产。 六、历史棱镜 回望广场协议,它是大国博弈从关税战转向汇率战的转折点,也是浮动汇率体系下多边干预的巅峰之作。对全球而言,它证明了联合干预在短期能平抑汇率过度波动;对日本而言,它却是一面刺眼的镜子——照见出口立国的极限,也照见结构转型迟滞的代价。三十余年后,当各国重拾“竞争性贬值”戒心,这份1985年的纽约协定仍像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口,提醒世界:汇率从来不只是价格,而是国家竞争力的脉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