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通河畔的冬日断想 伊通河下游橡胶坝又放水了。一夜间,放水的余波一路向下漫涌,上游河面原本覆着厚雪的冰壳,因水位骤降而无力支撑,塌陷出纵横交错的裂纹,碎成高低不平的板块。昔日连片未封冻的深水处,此刻已裸露出大片河床,被薄薄的新雪覆盖。于是,整条河骤然收束,只剩一缕孱弱的细流,在突兀的浅滩与残冰的夹缝间,犹疑地蜿蜒,拐出一道又一道急促而细碎的弯道。 这景象,正应了“水浅湾多”的老话——水一旦失了深度与体量,便也失了从容。每一处微不足道的河床起伏,每一块搁浅的顽石,都成了它必须迂回绕行的阻碍。它被地形精准地塑造着,困在自身无力改造的逼仄处境里,反复折返,画下无数琐碎的、消耗性的弧线。而深河则不然:因其深广,河床的细微起伏便尽被包容、抚平、冲荡;因其丰沛,纵有坝闸调控、风浪扰动,亦能保持浩荡前行的根本态势。 人心何尝不是如此?格局一旦浅窄,便如这退水后的河床,每一处琐碎的凸起都变得惊慌失措。外界的些许波澜——一句闲言,一点得失,一次偶然的变故——都能让内心脆弱的秩序如冰壳般塌陷,碎成一地狼藉。人便容易困在这片自我坍缩的“浅滩”里,将心力耗费在每一个必须绕行的“弯道”上:反复琢磨那句闲话的用意,在得失的泥淖里挣扎,为微末的变动无尽纠结。烦恼如弯道丛生,视野被残冰阻断,人生便在这反复的内耗中,蹉跎了岁月,也黯淡了望向远方的目光。 然而,真正的开阔,并非无视浅滩与顽石。大格局者,其心恰似未曾被轻易扰动的深流。它并非没有河床的起伏与外界的风浪,而是以足够的深度与容量,将这些起伏与风浪化为自身律动的一部分。它以开阔的胸襟涵容世事的泥沙与涟漪,纵有水位起落,其沉稳的河床与明确的流向却始终如一。它不纠结于一时一地的曲折,因为它的每一滴水,都承载着奔赴江海的承诺。 细流仍在残冰间曲折闪烁。抬望眼,却是未被退水撼动的悠远河床,依旧是原来的模样伸向远方,与冬日苍茫的蓝天静静相接。 人生的辽远风景,从来不在于没有弯道,而在于生命之河能否保有那不被瞬间抽干的深度。唯其如此,才能在不可避免的蜿蜒中,依然看得见并走向那片注定与我们相连的、汹涌澎湃的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