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是真抠啊，回来就买一盒月饼，两盒茶叶，连一瓶酒都没给公公买，公公有些失望，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吃饭的时候大姑姐就问：爸，你咋不高兴，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回来。 公公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杯子沿上还留着一圈茶渍。他没直接看大姑姐，目光落在桌上的青菜上开口，我不是不高兴，就是想起去年你弟回来，特意托人从外地带了瓶老白酒，我跟你张叔喝着聊到后半夜。大姑姐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说现在白酒多贵啊，再说爸你血压高，少喝两口对身体好。坐在旁边的婆婆赶紧打圆场，你爸就是嘴馋，天天念叨也没见真喝多少，快吃菜这鱼是你爱吃的。说着就给大姑姐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我低头扒拉米饭的时候，就瞅见小外甥屁股底下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个蓝白格子的手帕角，鼓鼓囊囊的像是包着什么硬东西。小外甥正拿勺子舀着碗里的鸡蛋羹，蛋黄蹭得鼻尖都是，突然想起啥似的，丢下勺子就往书包扑，小手在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个方方正正的手帕包，踮着脚往公公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爷爷你看，妈妈昨天晚上缝了好久呢”，那手帕角上还歪歪扭扭绣着个“福”字，针脚密得像是怕里面的东西会跑出来似的。 公公愣了愣，把杯子搁桌上，慢慢解开手帕。里面是副老花镜，黑框的，镜腿上雕着细细的竹节纹，镜片亮得能照见他皱着的眉头。大姑姐脸一下子红了，拿手绢擦了擦嘴角，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上回视频您说看报纸费劲，我就去眼镜店问了，人家说这种树脂镜片轻，您戴着舒服……本来想跟月饼一起拿出来的，又怕您说我乱花钱，这眼镜不比酒便宜呢。” 公公捏着那副眼镜，手指在冰凉的镜腿上摩挲着，心里突然一酸——这镜片亮得能照见他眼角的皱纹，可不就是他上个月跟邻居老张聊天时念叨的那种“戴着不晕乎”的款式吗？他当时也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姑姐记心里了。再看桌上那盒五仁月饼，油汪汪的包装盒上沾着点小外甥的手印，倒像是刚从超市货架上挑了最实在的那一盒。 “你这孩子，”公公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架，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突然笑了，“买这干啥，我那旧的还能凑合用。”话是这么说，眼角的皱纹却堆得像朵花。大姑姐见他戴上了，也跟着笑，夹了筷子青菜往他碗里放：“试试清楚不？不清楚我明天再去换。”公公没说话，夹起那筷子青菜，嚼得格外香。 晚上小外甥跟公公睡，我起夜时听见屋里有动静，扒着门缝一瞧，公公正拿新眼镜给小外甥讲故事，灯光从镜片上反射过来，在墙上投出晃晃悠悠的影子。小外甥问：“爷爷，妈妈说这眼镜能让你看清我画的画，是真的吗？”公公“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能，爷爷现在连你画的小蚂蚁几条腿都看得清。” 第二天大姑姐要走，公公把那盒没吃完的五仁月饼塞她包里：“带回去给你公公尝尝，就说……就说是我特意给留的。”大姑姐眼睛红了，想说啥又没说，转身往车上搬东西时，我看见她偷偷抹了把脸。车开出去老远，公公还站在门口，鼻梁上那副竹节纹的老花镜，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后来小叔子再回来，没带白酒，倒是扛了箱牛奶，说爸现在戴新眼镜看报纸，喝牛奶对眼睛好。公公一边骂他乱花钱，一边把牛奶往厨房搬，路过客厅时，还特意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像是怕谁不知道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