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的寒风里,西安南郊一座不起眼的小驿站传来火车汽笛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寡妇抱着布包挤上车,她把头压得很低,只有一双警惕的眼睛露在外面。没人知道,车厢里那位看似柔弱的女子,正是军统无线电王牌报务员张春莲。 列车晃晃悠悠向西,蒸汽混着煤烟飘进来,浓重而呛人。张春莲缩在角落,手指紧握一枚铜质怀表,那是她在杭州特训班时获奖留下的。怀表每一次“嗒嗒”跳动,都像在提醒她:从这一刻开始,过去要被彻底埋进尘土。 时间拨回1938年3月29日,南京失守的第二年。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挂牌,中统、军统分庭抗礼。23岁的张春莲在浙江江山被戴笠点名,送往杭州警官学校地下“特别训练班”。射击、摩斯电码、日语、化妆术,一门门课程把她逼成夜里都梦见跳动电火花的报讯机。 有意思的是,当时同批女学员大都以为自己只是来学“救国技术”。直到毛人凤来视察,用手杖轻点图钉标满的地图,笑着说“未来各地都要用到你们”,几个人这才意识到前路已无退路。张春莲却没动声色,她比别人更清楚,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场。 1940年秋,张春莲被编入第四纵队,专职监听新四军电台。她的指尖能在一分钟里敲出一百一十个摩斯符号,速度让同伴咋舌。一次深夜值班,她意外截获一份日军增援情报,却故意延迟回报,给抗日游击队赢得了宝贵三小时。第二天,负责勤务的军官被戴笠骂得狗血淋头,张春莲毫发无损,只因没人怀疑到她。 战争年代的血腥不停冲撞她的神经。皖南事变后,700多名新四军将士遇难,张春莲悄悄把报纸折起塞进胸口。她开始频繁做同一场梦:枪声停了,河面漂浮的是同胞的棉衣。醒来,枕巾尽湿。 1945年8月,抗战结束。蒋介石撕毁协定,内战阴云骤起。军统内部人心浮动,毛人凤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张春莲暗中联络地下党员,却只能以提供假情报、放空电台的方式做绵薄之事。有同事被怀疑半夜拖走再也没回来,她咬牙继续伪装那个勤勉而冷静的“好学生”。 1949年春天,国民党退守台湾前夕,毛人凤急派她去陕西打探解放军西进动向。张春莲心中一动:大势已去,或许这是脱身的机会。火车一天一夜抵达渭北,她像在地图上彻底消失一样,把军装剪成碎布丢进枯井,然后换上粗布长衫,用“寡妇张氏”的身份租下村头一间土屋。 新中国成立的钟声传到山沟沟,乡亲们跑去看露天电影,她躲在门槛后偷听《解放区的天》;一边激动,一边发怵:只要有人认出她的杭州口音,后果不堪设想。必须活下去,也必须隐身。于是,她接受邻居撮合,嫁给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李旺全。婚礼前夜,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亮,自言自语:“从明天起,我就是普通农妇。” 日子就在拔草、割麦、喂孩子的忙碌里飞快翻页。1950年至1978年,八个孩子相继落地,年年添人进口粮却没多,屋檐下总是热闹。张春莲教长子认字时,偶尔忍不住把“Q”写成摩斯点划,转念又慌忙涂掉;坐在灶台边,听见远处机车鸣笛,她的眼神会突然变得遥远,却很快被锅里腾出的白汽熏得眨眼。 不得不说,潜伏并不比战场轻松。没有电台的日子,她靠记忆重排密钥,偶尔在心里默背:“· — ·· ·—· ··”。那像是一种仪式,提醒她真正的姓名和来路。可随着最小的闺女学会喊“娘”,那段过去被层层稻草和鸡鸣狗吠包裹,声音越来越低。 1979年冬,张春莲病重。西北低矮的瓦屋里,炉火忽明忽暗,她气若游丝,仍把丈夫李旺全叫到床边,小声嘱咐:“我走后,三天再拆信。”这句叮咛成为夫妻间最后对话。72岁的她闭眼时,脸上带着少见的轻松,好像终于放下怀表。 三天后,李旺全跪在坟前拆开信,墨迹已洇开,他用方言结结巴巴地读:自己枕边人竟是昔日军统女特务。他又气又惧,拉着大女儿连夜去派出所投案。值班民警愕然,翻读几遍不敢定夺,立刻上报县里。 档案调取用了整整两周。专案组在发黄的军统电报里找到了“ZL—802”呼号对应的人名,记录显示:1944年至1948年,她曾四次向上级提供错误坐标,致行动失败。更关键的是,新中国成立后她再无任何渗透记录。材料摆在桌上,调查人员对李旺全说了一句:“历史已经过去,你们回去安葬好她吧。” 信件被交还家属,存入木匣。孩子们围坐火塘,沉默良久,二儿子轻声说:“娘到底是谁?”李旺全摇头,长叹:“她是你们的娘,也是个过命拼杀的人。”屋外风卷残雪,门吱呀作响,好像在替那个远去的灵魂答复:名字可以隐藏,选择却永不会被磨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