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冬天,河南兵阎连科攥着两张纸站在军营门口。 一张是三等功奖状,边角磨得起了毛;另一张是退伍证,红皮封面烫的金字掉了角。 挎包里117元退伍费裹在手帕里,50斤粮票折得方方正正,刚买的二斤水果糖用粗麻绳捆着,糖纸透过布袋映出零碎的红,像谁不小心撒了把星星。 1978年夏天,阎连科把高考成绩单塞进灶膛时,没想过三个月后会穿上军装。 新兵连自我介绍,他用练了三年的“新魏体”写下名字,粉笔灰簌簌落在绿军装上,教导员张恩培突然拍他肩膀:“板报组缺个写字的,你去。”往后两年,他成了军营里的“夜猫子”,熄灯号响后躲在储藏室写小说,稿纸堆在床板下,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张恩培发现那堆稿纸时,十万字已经写了大半。 老教导员没批评,反倒戴起老花镜帮他改标点:“写咱兵的故事,就得有这股子轴劲儿。”可那年探亲回家,母亲以为是废纸,一锅灶火下去,只剩十几页烧焦的残片。 阎连科蹲在灶台边捡纸灰,指腹被烫出好几个水泡,残页上的字迹像哭花的脸,“俺爹”两个字还能认出多半。 1981年秋天,提干名单贴在营房门口,阎连科盯着看了三遍。 两个三等功的军功章在抽屉里发亮,可高中毕业证早就丢在老家田埂上。 “没学历,硬伤。”文书拍他后背时,他正往挎包里塞粮票,50斤,够家里吃仨月。 买糖果时,售货员数糖纸的声音脆生生的,他突然想起储藏室那堆烧剩的稿纸,也是这么脆,一捏就碎。 返乡列车刚启动,站台突然有人追着喊。 阎连科扒着车窗看,是张恩培,老教导员举着个牛皮纸袋,跑得军大衣都敞了怀。 “上个月给你的残稿,我寄《解放军文艺》了!”风把话撕成碎片,他攥着纸袋,指腹摩挲着边角里面是获奖通知,还有编辑的信:“烧不掉的是故事。” 连队长在信阳站截住他时,阎连科正啃着冷馒头。 “军区创作室要你,”队长递过搪瓷缸,“张教员把你写黑板报的稿子都翻出来了。”后来他总说,那半缸凉白开比啥都甜。 被烧掉的手稿成了《日光流年》里“纸人”的原型,残页上的字迹在新书里活过来,连母亲晚年都摩挲着书页说:“当年那把火,烧出个会写字的儿。” 如今阎连科书房的玻璃罐里,还放着那十几页烧焦的手稿残片,边缘蜷曲如蝶翼。 张恩培当年塞给他的牛皮纸袋,被改成了笔筒,插着的钢笔尖总在灯下泛着光。 那些烧不掉的故事,终究成了连接两代人的桥母亲摸着书页的纹路,年轻人在文字里看见父辈的泪,而他自己,早把军旅的遗憾,酿成了笔下的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