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9月下旬，在重庆的沈醉接到戴笠从上海打来的一个长途电话：要他立即把美国校级军官招待所那幢楼房打扫干净，检修家具，尽可能布置好一点，要调一个排的武装和一个班的便衣警卫，还要派一名厨师与几名勤杂人员，并指明叫侯科长主持接待客人的工作。 电话那头戴笠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沈醉握着听筒的手心沁出细汗。 一个排的武装警卫配上便衣班，这种规格在重庆秘密据点里都算罕见。 侯科长是戴笠亲自点的将，这个平时负责外宾接待的老油条突然被派来主持工作，让整个筹备组都猜不透这位"美国军官"的真实身份。 白公馆的青砖墙在秋雨中泛着冷光，工人正在擦洗二楼的法式窗棂。 这地方1938年建成时是戴笠的私人公馆，三年前刚改成看守所，现在又要变回招待所。 沈醉看着墙角新刷的标语"精诚团结"，突然想起上周军统上海站传来的密电，说汪伪政府里有位大人物要"反正"。 周佛海坐在上海寓所的沙发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几上的青瓷茶杯。 1942年通过程克祥牵线联系军统时，他没想过会有今天。 桌上那份刚拟好的"反正"通电还带着墨香，窗外传来学生们"打倒汉奸"的口号声，让这个汪伪政权的三号人物突然打了个寒颤。 杨淑慧把紫檀木盒放在戴笠办公桌上，里面是周佛海多年收藏的字画。 "他为重庆提供过日军布防图。 "她声音发颤，却紧紧盯着戴笠的眼睛，"豫湘桂战役前的情报，救过十万国军。 "戴笠没接盒子，只是慢悠悠转着钢笔，桌角堆着刚到的《申报》，头版标题正是"严惩汉奸"四个黑体字。 白公馆的警卫每天换岗时都会检查那扇特制的防盗门。 周佛海住进来的第三天，沈醉在监视报告里写："晨起临摹《兰亭序》，午后读《曾文正公家书》，饮食如常。 "其实他没写的是，夜里常听见这位"客人"在阳台低声自语，说些"悔不该当初"之类的话。 1946年春节刚过，沈醉奉命撤掉了白公馆的武装排。 周佛海被转往南京受审那天，厨师老李偷偷往他行李里塞了袋重庆特产的怪味胡豆。 后来听说法庭上出示了他与戴笠往来的密电，这个曾经的汪伪要员突然笑了，说"总算没白当回线人"。 白公馆的那扇法式窗棂后来被改成了铁栏杆，成了关押政治犯的牢房。 每次路过那里，沈醉总会想起周佛海住过的108天，想起那个总在深夜亮着灯的阳台。 权力这东西真是奇怪，能让汉奸变成座上宾，也能让座上宾变回阶下囚，最后只剩下青砖墙上渐渐褪色的标语，在风雨里默默看着人来人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