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安徽女知青于文娟把叠好的的确良衬衫放进木箱子,王胜利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掉在磨出毛边的工分本上。 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幅被揉皱的画。 淮北的风比上海的冷,1969年于文娟第一次下地摘棉花就知道了。 手掌磨出血泡时,她看见王胜利的竹篾背篓里棉花堆得像小山。 这个村会计的儿子教她用三指捏花法,指尖在棉桃间跳动的样子,让她想起弄堂里弹钢琴的邻居。 那天收工时,他往她背篓里塞了把炒花生,壳上还带着灶膛的烟火气。 夜校的煤油灯总在九点熄灭。 于文娟教村民写名字时,王胜利就蹲在门口补农具。 有次她讲"圆周率",底下老乡们直摇头,王胜利突然说"就像咱村磨盘转圈,直径乘3倍多一点就是周长",满屋子人都笑了。 后来她才发现,这个只读过高小的农村青年,把《数理化自学丛书》里的公式抄在了烟盒纸上。 1977年冬天的返城通知来得猝不及防。 于文娟收拾行李时,王胜利默默把那本工分本塞进她包里。 "上海的电表不用记工分。 "她想说,却看见他冻裂的手背上还留着给她摘槐花时被刺的疤痕。 车站月台上,他塞来的布包里裹着六个茶叶蛋,蛋白上印着槐树叶的纹路。 回城后的第三个月,于文娟在纺织厂医务室查出怀孕。 手里的顶替招工表突然变得烫手,母亲在电话里哭着说"成分问题会影响政审"。 她摸着口袋里那张夹在工分本里的纸条"老槐树的花都开了",突然想起王胜利背她过水沟时,裤脚溅起的泥点落在她的白球鞋上。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两夜。 于文娟抱着奶粉和的确良布料站在村口时,王胜利正蹲在老槐树下抽烟。 他看见她的肚子,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子上,拉起她的手就往公社走。 登记员问"自愿结婚?",于文娟看见王胜利工分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突然想起他教她摘棉花那天,两人的工分加起来正好是10分。 去年清明我去淮北档案馆,在知青婚姻档案第37卷里看到他们的结婚证。 照片上于文娟的辫子上别着塑料花,王胜利的中山装第二颗扣子松了线头。 旁边放着本磨破的工分本,最后一页写着"1982年9月1日,卫国考上大学"。 现在那本工分本躺在安徽省农业农村厅的书架上,王卫国用它来记录新型农业技术,纸页间还夹着当年那片槐树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