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山西侯马崖口村农民老赵一锄头下去刨出个杯子，当时他以为刨到了石头，扒开土掏出来一看是个沾满泥巴的小杯子，上面画着两条龙描着金线。老伴张燕舀水冲洗，水刚倒进去杯底竟然浮出一只五彩蝴蝶翅膀还颤巍巍的，吓得她手一哆嗦水洒了一地蝴蝶也没了。再倒一杯蝴蝶又出来了，杯身上的龙在水光里也跟活了似的。 村里教书的先生说这是宋代《陶录》里记载的蝴蝶杯，可有个光棍老汉非说是狐仙附体要拿雄黄酒泼它。张燕死死护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后来县文化馆老魏骑着自行车赶来，蹲院子里拿放大镜照了一个钟头，掏出三十块钱说国家收了。当时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干半年才挣这个数。老魏临走当众倒了杯水，蝴蝶影子投在土墙上翅膀掠过龙纹，人群里有人鼓起了掌。 专家一鉴定这确实是失传几百年的东西。宋代《陶录》只言片语提过蒲剧里田玉川拿它定情，这回全对上了。可问题是谁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消息惊动了北京，副总理余秋里亲自来了侯马要求开发。侯马陶瓷厂接了任务高价请专家，烧了好几年你猜成品率多少？百分之二。一百个里九十八个是废品。厂子撑不住停了产。民间传开了这玩意儿比造原子弹还难。 有个退伍军人偏不信邪。他叫周尚明侯马本地人，下岗后把积蓄全砸进去跑遍景德镇唐山德化，在人家作坊一蹲几个月。钱花光媳妇气得回娘家了。他琢磨出古人做杯子有三个绝活根本替不了：矿玉料得泡三个月不能急，杯脚里的细弹簧得用手工拉丝机器压就废，杯底的凸透镜全靠手工磨偏一丝蝴蝶就走形。折腾了近十年上万次实验，2006年终于拿到了国家专利。有人出高价买他专利请他离开侯马去外地办厂，他一口回绝了。成品率被他从百分之二拉到了将近六成。 现在那只1979年刨出来的杯子躺在侯马展览馆玻璃柜里老赵下落没人说得清那三十块钱早不知花哪去了。可每年都有人专程跑来看。有当地老人感慨说老赵那一锄头哪能想到后来这些事真正稀罕的不是杯子是还有人肯花二十多年琢磨它。 我听了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周尚明研究这杯子的时候从四十岁熬到快七十岁，最年轻的徒弟也四十七了。前几年有人用亚克力替代矿玉成品率拉到了百分之十五出口卖三百八一只老外当魔术道具买，可真正的全手工杯子做一只赔一只没年轻人肯接棒。蝴蝶杯最神奇的地方从来不是那点光学原理，而是古代工匠在没有任何现代知识的情况下纯靠经验摸索出了透镜成像和弹簧配重的精妙平衡，然后这门手艺又刚好在断了六百年后被一个不信邪的人续上了。六百年的断层啊。 但你再想想，六百年前那批工匠靠这门手艺吃饭养家，六百年后周尚明靠它差点倾家荡产媳妇跑路。一样的手艺，前人是谋生的本事，后人成了赔钱的执念。你说这蝴蝶杯到底该不该再飞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