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竟然会拐弯?这件事在1854年就让皇家学会的观众看傻了。 爱尔兰物理学家约翰·丁达尔在台上挂了一桶水,桶壁钻了个孔,让水从孔里流出来。光源打在水面上,水流弯曲落下,光线也跟着弯曲落下。台下的人盯着那道发光的水弧,没人说得清楚为什么。光不是直线传播的吗?水凭什么把光"拐走"了? 答案其实不复杂,但在当时确实反直觉。光从水射向空气时,如果入射角超过临界角,光就无法穿出水面,只能全部反射回水中——这叫全内反射。水流弯曲,光就跟着弯曲,就像被水"锁住"了一样。丁达尔后来在1870年的著作里系统整理了这个原理,给出了水的临界角是48度27分,火石玻璃是38度41分,钻石是23度42分。 这个原理被写进了教科书,然后沉睡了将近一百年,没人知道它能有什么大用处。 真正让它"醒过来"的,是一批想看清人体内部的医生。1950年代,美国密歇根大学的劳伦斯·柯蒂斯在研制内窥镜时,把高折射率的玻璃棒插进低折射率的玻璃管,加热后拉制成纤,做出了第一根玻璃包层光纤。光进入这根细丝,在纤芯和包层的界面上不断发生全内反射,哪怕光纤弯曲,光也出不去,只能沿着纤维走到头。 内窥镜用上了,医生终于能看到胃里的情况。但当时的光纤损耗极高,超过1000分贝每公里,光走不了多远就消耗殆尽,只能用于几十厘米的短距离成像,根本谈不上通信。 这个问题卡了整整十几年,直到1966年一篇论文打破了僵局。 英籍华裔科学家高锟在英国标准电信实验室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很学术,核心判断却很大胆:光纤损耗高,不是玻璃本身的问题,而是玻璃里的杂质在捣鬼。铁、铜、铬这些金属离子混在玻璃里,把光吸收掉了。高锟的结论是,只要把玻璃纯度提升到足够高,损耗可以降到20分贝每公里以下,光纤就能用于长距离通信。 当时光学界的主流意见认为这根本不可能。但高锟在1969年自己测量了高纯度熔融石英的固有损耗,数值是4分贝每公里,用数据堵住了质疑的嘴。 四年后,美国康宁公司的三位科学家罗伯特·莫勒、唐纳德·凯克和彼得·舒尔茨按照高锟的思路动手做。他们用化学气相沉积工艺制作光纤预制棒,在纤芯里掺杂钛,拉出了一根29米长的样品,损耗17分贝每公里,低于高锟预言的阈值。1970年,这个消息传出来,整个通信行业都意识到,光纤通信不是科幻,是真的要来了。 同一年,半导体激光器也实现了室温连续工作,光源问题同步解决。1970年因此被业界称为"光通信元年"。 中国这边,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1973年。武汉邮电科学研究院成为国内第一家研究光纤通信的机构。赵梓森带着团队在实验楼厕所旁边的清洗室里开工,设备是旧机床加橡皮泥拼出来的。1976年3月,他们拉出了中国第一根石英光纤,长17米。赵梓森带着这根样品进京,参加邮电部展览,两周后武汉邮科院收到来文,光纤通信被确认为邮电部重点项目。 1979年,赵梓森团队拉出了中国第一根符合国际标准的低损耗光纤,每公里损耗4分贝。1982年底,连通武汉三镇市话网的"八二工程"开通,全长13.3公里,容纳120路电路,传输速度8兆比特每秒。中国正式进入光纤数字通信时代。 赵梓森后来被称为"中国光纤之父",1995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武汉这片土地没有停下来。2001年,武汉东湖高新区被批准为国家光电子产业基地,"武汉·中国光谷"正式挂牌,赵梓森出任首席科学家。此后二十多年,光谷的光纤光缆产量逐步扩张,目前占全国市场的66%、国际市场的25%,销量位居世界第一。长飞光纤在2023年每秒钟能产出58米光纤。 华为在这条产业链上又推进了一步。他们把超过1000根光纤通过精密印刷技术制作到一张A4纸大小的光背板上,用于全光交叉设备,可节省90%的机房空间,降低60%的功耗。 从丁达尔台上那道弯曲的水弧,到每秒58米从生产线上拉出的光纤,这条线走了将近170年。全内反射这个原理本身从未改变,改变的是谁在用它、用到什么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