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寡恩不寡恩不清楚,刻薄那是真刻薄。 雍正四年春天,常州武进的钱家大门口多了一块匾,名教罪人,皇帝亲笔,地方官隔三差五上门查看,匾在不在,挂得正不正,摘下来试试?没人敢。 一个探花郎,就这么被钉在自家门框上示众,一直到死。 这事得从年羹尧说起,雍正三年十二月,大将军年羹尧被赐自尽,抄家的人在他寓所翻出一堆书信诗稿,其中几首诗引起了皇帝的注意。 写诗的人叫钱名世,江苏武进人,康熙四十二年的探花,号称江左才子,在翰林院当侍讲学士。 他和年羹尧是乡试同年,关系铁,年羹尧风头最盛的时候,他写诗捧场,里头有一句"钟鼎名勒山河誓",还建议给年大将军立碑,附在先帝平藏碑后面。 搁平时,这就是文人应酬。 可年羹尧倒了,九十二条大罪,这几首诗就成了铁证,按惯例,大学士九卿议罪,奏请严办,雍正不同意,他说钱名世谄媚成性,颂扬奸恶,措词悖谬,但所犯尚不至死。 群臣大概松了口气,皇上要从宽? 接下来的处置让所有人傻眼,革职,逐回原籍,然后皇帝亲自提笔,写下名教罪人四个字,命地方官制成匾额,挂在钱名世自己家宅子上。 谕旨里写得明白,钱名世是读书人,廉耻荡然,凡文学正士必深恶痛绝。 你品品这个手法,杀你,你是个死人,不杀你,让你顶着皇帝御笔的骂名活着,天天进出自家大门都得抬头看一眼,读书人讲究什么?名节,雍正一刀捅在最疼的地方。 这还没完,雍正紧接着下令,在京现任官员,凡举人进士出身的,每人写一首诗,仿照诗人刺恶的意思,痛骂钱名世,记录他的劣迹。 三百八十五个官员,人人交卷,写完汇齐,皇帝亲自批阅。 注意,是亲自批阅,三百多份骂人的诗,雍正一份份看过去,看得相当认真,正詹事陈万策写了两句,"名世已同名世罪,亮工不异亮工奸"。 前一句把钱名世和康熙朝因《南山集》掉脑袋的戴名世绑在一起,后一句玩了个狠的,钱名世表字亮工,年羹尧也表字亮工,一语双关,雍正看完,评了第一名。 骂得好有赏,骂得不好呢? 六个人因为诗写得浮泛不切,发还重做,两个人文理不通,革职回乡,还有一个翰林,作诗谬妄,直接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 骂人骂得不够狠,流放东北,这是什么考场? 诗集最后编成一部书,书名就叫《名教罪人诗》,雍正下令交给钱名世本人,自己出钱刊刻,印好了进呈御览,再颁发全国各省学校,每处一部,让天下读书人引以为戒。 自费出版一本全国官员骂自己的诗集,再眼睁睁看着它进学校当教材。 古往今来的羞辱手段里,这一招排得进前几名吧? 有人说雍正这是恶趣味,我倒觉得他算得很精,杀钱名世,史书上多一桩文字狱,骂名是皇帝的,不杀,让三百多官员动手骂,让全国学校传阅,钱名世生不如死,皇帝还落个法外施仁。 账面上一滴血没流,效果比砍头狠十倍。 这种诛心的本事,他对年羹尧也用过,赐死之前,雍正给年羹尧下谕,话说得叫人后背发凉,你自尽之后,若稍有含冤之意,便是佛书所说永堕地狱。 人都要死了,连死后喊冤的资格都给堵死。 刻薄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一门手艺了,钱名世回了武进老家,那块匾就挂在门上,知府知县奉旨定期来查,防的就是他偷偷摘掉或者拿东西遮挡。 乡里人路过钱家,会是什么眼神?他的子孙后代进出这扇门,又是什么心情?史料没细写,留给人琢磨。 雍正在位十三年,勤政是真勤政,朱批写了上千万字。 可翻翻这些朱批和谕旨,对臣下的态度,捧的时候能把人捧上天,翻脸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往骨头缝里扎,寡恩与否各有说法,刻薄二字,钱家门口那块匾就是物证。 匾后来去了哪儿,没人说得清,倒是那部《名教罪人诗》,至今还有刻本存世,三百多首诗,白纸黑字,替一位皇帝保存着他最得意的一次刀法。 参考资料 《清世宗实录》卷四十三,雍正四年三月上谕,中华书局影印本 《清史稿·年羹尧传》及相关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冯尔康《雍正传》,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