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给母亲洗澡、擦拭身体，换洗衣物和被褥，这些事都该由女儿来做。父亲走了二十年，母亲每次住在我家，我总让妻子去做，或者打电话叫姐姐过来。直到那年母亲患了急性胆囊炎，住在我工作的医院，哥哥从临汾匆匆赶回来照料。大冬天的，他蹲在卫生间，把母亲弄脏的衣裤认真涮洗，又用温水浸湿毛巾，一遍遍给母亲擦拭身子。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与哥哥的差距，不只是三岁。上帝把他排在我前面，是有原因的。也是从那时起，我才学会时不时给母亲洗一次脚，剪一次指甲，洗一次头发。我才懂得，作为儿女，这些都是做人的常识，本该不分男女。春天来了，天气渐暖。哥哥几次打电话，说要来接替我照看母亲；姐姐也说，村里不冷了，让我把母亲送回去，她来照顾。我都没答应。不是不放心哥姐，也不是我有多孝顺，其实心里很纠结。母亲喜欢住在姐姐家的农村，那里地盘宽敞，不用上楼下楼，坐在家门口就能看来来往往的人，听东家长西家短的趣事。但母亲时不时会拉裤子，农村洗漱不便，天气还凉，没有随时可用的热水，房间也不如城里暖和，万一感冒生病，就成了大事。入冬这三个月，我和妻子渐渐摸透了母亲的习性，帮她改掉了一些小毛病。比如晚餐只让她喝点汤，最好少吃或不吃；零食可以吃，但不能什么都吃，还得看着她别过量——这样能减少拉裤子的次数。我们也慢慢适应了母亲身上那些“缺点”。她的节俭，有时是一种压力。电视和灯要随走随关，哪怕过年也只让开小灯，不让开大灯。上厕所用纸少得惊人，怕浪费，哪怕手上沾了秽物也不肯多撕一片，我“呵斥”过几次，她也不改。小便舍不得冲水，洗手不用流动水，盆里只放一点点，要洗好几遍才换掉。剩菜剩饭不让倒，馍和麻花发了霉也不让扔。总之，但凡她眼里觉得浪费的事，都会招来一番数落。有几次，母亲把盘里的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不动或者有点辣，又放回盘里。妻子责怪母亲，跟我说了几次，让我每次吃饭前提前给母亲单独分出一小碟菜。我没答应，觉得那样“涉嫌”歧视母亲，怕她心里不舒服。母亲吃饭时，周围地上总会掉不少饭渍；她不太讲究卫生，随时会一屁股坐在茶几上，随手把拐杖搁在饭桌上，吃饭前总记不住洗手，夹菜时喜欢在盘里来回翻动。妻子数落她许多次，也没能改过来。我每天给母亲洗脚，她嫌麻烦，我改成两天一洗，她还是嫌多。她从不主动要求洗澡，哪怕身上有了异味，也总觉得自己是干净的。每次洗澡都要做半天思想工作，说不通时我就冲她发火——好在，她还是给我面子的。照顾母亲这件事上，我心里清楚，哥哥和姐姐比我付出得多得多。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仍然是个孩子。可现在，我想多干一点，算是对哥姐的一点感恩。我长大了，已经在奔六的路上了。母亲老了，身上有太多毛病——就像我也渐渐老了，许多时候，我的孩子也开始数落我的缺点。要学会原谅父母身上的不完美。我们不原谅，谁原谅？我们不疼爱，谁疼爱？要时时反省自己……至于孩子将来对我们如何，那是他的事。但孝敬自己的母亲，这是我们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