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禅语:留白即欢喜·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午后的弘法寺,静如一汪澄潭。背靠梧桐叠翠,前拥仙湖涟漪,朱墙黛瓦隐于万顷林海,将深圳闹市的车马喧嚣,尽数隔于青山之外。廊间清风漫卷,檐角铜铃偶落一声叮咚,清透泠然,不染半分俗世的黏滞与纷扰。我问阶前扫地的老僧:人当如何,方能活得开心。
他正俯身清扫石阶落叶,闻声停帚,稍作沉吟,抚着微隆的肚腹,含笑作答:“少吃点。世间大半烦恼,皆是吃饱了撑出来的。”
我先是一怔,随即失笑。答案直白得近乎戏言,可清风穿庭,竹影在青石阶上缓缓摇曳,远处本焕塔影在林木间若隐若现,刹那间豁然明了:这句玩笑背后,藏着最朴素通透的禅机。
身处喧嚣尘世,我们被填满的何止肠胃。人心更像一间杂物堆至穹顶、无处落脚的仓廪,拼命收纳事业、虚名、旁人的艳羡,以及永远追逐不到的“更好的明天”。我们固执地认定,拥有越多,幸福便越丰盈,于是在欲望的单行道上疾驰向前,唯恐落后分毫。心被无数个“要”塞满:要出众,要周全,要无懈可击。这早已不是寻常生活,而是一场无休止、不容退赛的负重奔袭。脊背被过剩的期待压得沉坠,脸上却依旧强撑着体面从容。快乐,反倒成了橱窗里遥不可及的奢侈品,日日途经,却从未真正触碰。
欲望满溢,方寸便窄。我们又陷入另一场精神的饱足:用喋喋言语填补空虚,用条条道理掩饰脆弱,用一时胜负喂养虚荣。遇分歧必争高下,见参差必辩曲直,仿佛声音越高、说辞越繁,自己便越占道理。可世间本无绝对的是非标尺,我们丈量世事的尺度,向来严于责人、宽于律己。与偏执者争辩,如向空井喊话,徒耗心神,只剩空洞回响;在无谓是非里纠缠,似身陷流沙,越挣扎,越沉沦。
真正的通透,是不辩。不是愚钝退让,更非怯懦回避,而是看清言语的边界、人心的沟壑。智者如静水深流,不争一时声响。他们深知,时间是最公允的裁判,人事曲直、因果得失,终会在岁月流转中自有分晓。于是选择缄默,隔绝外界纷扰,在心中留出一方空地,安放清风、明月,与不被惊扰的安宁。
少吃一点,予肉身松弛;少要一些,予生命空隙;少辩几句,予心灵清净。快乐从不生于满溢,而萌发于留白。这份余地,是弘法寺午后片刻放空的安然,是接纳“不必拥有一切”的坦然,是无谓纷争前,一笑转身的洒脱。
夕阳斜垂,将人影长长铺在洁净石阶,为朱红殿墙镀上一层温润柔光。老僧重新执帚,沙沙扫叶声,缓慢而笃定。忽觉腹间空落,却无半分饥饿,只剩通体轻盈疏朗。仿佛那间拥挤闭塞的心仓,终于推开一扇窗,晚风携着仙湖暮色与落日柔光,缓缓漫入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