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著名女外交家章含之病逝后不久，有关部门决定收回章家居住了49年的老宅子，并要求其女洪晃搬出。洪晃怒极：“这是刨我的根”。 消息传到北京史家胡同时，洪晃正在整理章含之留下的旧文件。桌上摊着一叠发黄的英文资料，还有一只印着“1972”的国宴瓷盘。那是尼克松访华时期留下来的东西，章含之生前一直舍不得扔。 洪晃知道，房子从来不是章家的私产。可真正让洪晃难受的，并不是搬家本身，而是这座院子里装着太多已经回不去的人和事。 1960年，周恩来亲自过问章士钊的居住问题。当时章士钊年纪已经很大，中央考虑到章士钊是重要民主人士，安排章家住进史家胡同51号。章士钊嫌院子太大，不愿接受，周恩来专门提出把后院划给工作人员居住，章士钊这才点头。 那一年，北京城里还能看到不少老四合院，但史家胡同51号不一样。章士钊住进去后，这里很快成了文化界和外交界常有人出入的地方。 1918年，毛泽东第一次到北京时，经济十分困难。经杨昌济介绍，毛泽东结识章士钊。后来毛泽东始终记得章士钊当年的帮助。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多次邀请章士钊参加活动，还曾把自己的稿费赠给章士钊。很多老一辈人都知道，章士钊是少数一直受到中央礼遇的旧时代名士。 洪晃小时候并不懂这些。1961年出生后，洪晃在史家胡同长大。院子里的海棠树，是章士钊亲手种下的。梨树则是章含之和乔冠华后来一起栽的。 真正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人，是乔冠华。1971年，中国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联合国大厅里，乔冠华仰头大笑的照片传遍世界。很多外国媒体第一次注意到中国外交官居然如此鲜活。 那时候，章含之已经进入外交系统。章含之英语极好。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章含之曾担任毛泽东英语老师。后来中美关系开始缓和，章含之参与了大量翻译工作。基辛格秘密访华、尼克松访华期间，章含之都参与过接待与翻译事务。 史家胡同51号，也慢慢成了特殊的地方。洪晃后来回忆，小时候经常看见外国人来家里。饭桌上谈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国际新闻、外交谈判。有一次，洪晃半夜起来，还看到乔冠华和章含之坐在客厅修改英文材料。 乔冠华性格外向，喜欢喝酒聊天。章含之做事细。两个人在外交部里都很有名。1973年，12岁的洪晃被送往美国纽约读书。那个年代，中国孩子能出国的极少。 刚到美国时，洪晃不会适应，经常偷偷哭。后来洪晃慢慢习惯了国外生活，也因此形成了和普通人完全不同的性格。 1980年代，洪晃回国进入德国金属公司驻华代表处工作。那时中国外企很少，洪晃的工资已经高得惊人。后来洪晃又进入媒体行业，办杂志、写专栏，成了国内最早一批时尚媒体人。 可无论外界怎么看洪晃，史家胡同始终是洪晃真正的家。2008年章含之去世后，院子一下空了。 洪晃回院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坐在树下发呆，一坐就是半天。乔冠华留下的文件、章士钊的手杖、章含之当年的译稿，全都还在。 乔冠华1970年代末去世后，院子的暖气、水管、屋顶，很多年都是章家自己修。洪晃觉得，几十年花的钱，总该有人认。双方后来谈得并不顺利。 2011年，北京东城区法院调解此事，外交部支付部分维修费用，同时允许洪晃按经济适用房价格购买住房。可洪晃还是难受。 搬家那天，院子里堆满箱子。十几辆货车来回运东西。洪晃蹲在海棠树旁边，很久没说话。有人问洪晃：“真舍得走？”洪晃摇头。 院子里的梨树已经老了，果子也没以前甜。洪晃摘下一颗梨，咬了一口，又放回桌上。那天傍晚，洪晃带着家人在院门前拍了很多照片。有人催着工人继续搬，洪晃却迟迟不肯离开。 洪晃后来接受采访时说，房子搬走了，记忆搬不走。很多人后来讨论那场官司。有人谈法律，有人谈人情。 可对于洪晃来说，真正难放下的，并不是那套院子值多少钱。而是从章士钊、章含之、乔冠华，到洪晃自己，半个世纪的人生，都留在了史家胡同51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