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昨天回来了,工服往沙发上一扔,说,“退了。” 我没说话,先抓过他的手,从手心到指甲缝翻着看了一遍。皮糙了,茧厚了,但十个指头,一个都不少。 跟铁家伙打了三十年交道,人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三十年,他连根用剩下的铁钉都没往家里拿过。 外人不懂,觉得修铁路,最大的风险是火车。不是。真正的风险,是手里那把吃饭的家伙。洋镐抡起来,碎石子能打在脸上;几十斤的钢轨,几个人抬,稍微一滑就可能砸着脚。 我见过他同事,有的手指头缺了半截,有的腰直不起来。就他,每次下班,除了满身机油味和一身土,啥事没有。 他总说,这是老天爷保佑。 但我知道,保佑他的不是天,是他自己。 我问过他,车间里那么多螺丝垫片,你顺手在兜里揣两个回来,谁知道?他当时就把脸沉下来了,说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沾,沾了,心里那根弦就断了。 别人上班,是想着能从单位往家倒腾点什么。他上班,是琢磨着今天负责的这段铁轨,有没有一颗螺丝是松的,有没有一寸钢轨是不平的。 如今,六十岁,光荣退休。两手空空地回来,但整个人干干净净,一身轻松。 有人说他傻,干了一辈子啥也没捞着。 可我觉得,能把“平平安安”这四个字一笔一划、完完整整地带回家,就是天底下最赚的一笔买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