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房玄龄,贞观二十二年的东风吹得寝殿的窗棂嗡嗡作响。我卧在病榻上,眼前总晃着年轻时的光景,临淄老宅的书香气,秦王府的烛火明,还有陛下握着我手时掌心那温暖而厚重的温度。 旁人都称我为大唐第一贤相,可我知道,我不过就是一个守着知遇之恩,一辈子不敢有半分懈怠的读书人,是个在朝堂运筹帷幄,回了家却怕老婆的寻常丈夫。我的根在清河房氏,那是一个世代簪缨的家族。我的曾祖是北魏的镇远将军,父亲彦谦公在隋朝做旌阳县令,学识、品行都被记入《隋书》。我打小在书堆里长大,总被父亲告诫,学为济世,而非沽名。 十八岁那年,我考中了进士,踏出家门入仕时,我望着长安的方向,心里想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何时能够遇上一个值得托付一生的明主。 公元617年的晋阳,到处都是起兵的风声,李渊父子刚举旗,势力还局限在河东一带,天下群雄如林,谁能笑到最后,没有人能说得准。可我一见秦王李世民,就知道找对了人。他那个时候不过二十出头,眼神里却有吞吐天地的气度,谈起天下大事时条理分明,说起百姓疾苦时眼底带泪。 我们在军帐里谈了整整一夜,从吏治到兵法,从民声到礼乐。他拍着我的肩说,玄龄来投,如得张良。我当即跪拜秦王,若遇明主,玄龄愿效犬马之劳。 秦王府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酣畅的时光。每次攻灭割据势力,将士们都忙着搜求珍宝,而我却只盯着那些被埋没的人才。杜如晦机敏果决,薛收文辞犀利,张亮沉稳可靠,这些后来撑起大唐半壁江山的人物,都是那个时候我一个个请进府的。有人笑我傻,说抢功不如抢财。 可是我知道,打天下靠将士,而治天下靠人才。秦王也懂我,每次我举荐人才,他都二话不说,直接重用。久而久之,房谋杜断的名声就传开了。我出十计,如晦择一计而断之。我们两个加起来,才算得上是秦王的左膀右臂。 武德九年的那个夏天,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时刻。太子与秦王势力交锋步步紧逼,秦王危在旦夕。我夜里悄悄潜入秦王府,把绘制好的玄武门地图铺在桌案之上,字字句句分析利弊,此时不发难,必为所害。秦王攥着拳头沉默了许久,最后下定决心起事。 政变那天,我在营外调度兵马,听着玄武门方向的厮杀声,手心全是汗,直到看见秦王一身血污地走出来,我才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怕,是松了口气,大唐的希望保住了。 世人都夸陛下是尧舜之君,可是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另一面。他有雄心,也有猜忌,他纳谏如流,也会在无人时抱怨魏征进言刺耳。我跟着他三十多年,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 做臣子的既要能谋事,更要懂藏锋。所以贞观十三年他封我为太子少师时,我再三推辞,一来我的子女已与皇室联姻,避贤是本分,二来我知道功高震主从来不是虚言,可是他不准。他拍着我的手说,玄龄,长安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后来他亲征高句丽,把整个京城的安危都托付给我。有人诬告我结党营私,他二话不说就处置了诬告的人,只给我捎来一句,朕信你。就这三个字,够我粉身碎骨来报。 如今我病入膏肓,陛下每天派御医来看我,送来的食物都是御膳房做的。前天他亲自来探病,坐在我的床前,我咳着血劝他,陛下,高丽可弃,民生不可弃,莫要再兴兵了。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想起年轻时在秦王府的烛火之下与秦王、如晦一起谋划天下的日子,想起在朝堂上与魏征争辩律法的场景,想起回府之后卢氏端着热汤骂我又忘了吃饭的模样。这一生,我谋过天下,护过君主,疼过妻儿,虽无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也算对得起文昭这个谥号,对得起贤相这个名声。 若有来生,我还想做那个清河房氏的读书人,还想遇见那个知我懂我的秦王。只是下次再喝醋时,我一定提前给卢氏赔个不是,毕竟我怕老婆不是真懦弱,是疼她,更是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