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老蛟①大周来找我那天,屯溪老街下着小雨。雨不大,细得像一层灰,落在青石板上也不响。我在街口那家卖毛豆腐的小馆里等人,正低头吃一碗粉丝,抬头就看见大周坐在门口那张掉了漆的塑料凳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袖口收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不爱露在外头。我们小学一个班,初中又在一个片区,后来他初中毕业就离了家,先去外地读了两年职校,年纪一到就进了部队。那会儿我们叫他大周,不是因为他姓周,是因为他个头大,往板凳上一坐,跟半堵墙似的。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眼神却稳。那股稳劲儿不是装的,你跟他对着坐一会儿就知道了。外头再乱,他也总是最后那个先稳住的人。“你还真在这儿。”我朝他招了招手。他点点头,等我把碗放下,才问:“喝点?”“这雨天,不喝点对不起黄山。”我们就在馆子里坐下了。菜没点多少,一盘花生米,一碟腌笋,一壶本地烧酒。桌上潮,酒壶底下很快洇出一圈水印,老板刚把毛豆腐从后厨端出来,满屋都是煎油混着臭香。我问他这些年到底在哪儿,他先说了句“别问太细”,这才笑笑,说还是那一摊老活计,写是写不出来,嘴上也不能敞开说。“你不是一直爱听这些么?”他给我倒酒,杯子不大,倒得很慢,“怪不怪的先不论,反正都是活儿。真要挑一趟能讲的,还真有。十年前黄山那回,你要想听,我就慢慢说。”我一听就来了精神。大周年轻时就不一般。小学三年级,他就能用弹弓打到操场边那根电线杆上的麻雀窝,石子从不打偏;到了初中,学校后头那片荒坡上挂的玻璃瓶,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他打碎的。那时候我还笑他,说你要不去练打鸟,要不去练打仗,肯定都行。他喝了口酒,嘴角动了动。“还真让我去打仗了。”初中毕业后,他没继续在本地待,先去外地读了两年职校。等年纪一到,他就进了部队。新兵连里边,他最出挑的就是枪法,快、稳、狠,别人练十天还在找准星,他打五十米外的弹壳都准得离谱。后来有一回夜间演训,风大得离谱,靶子晃得像鬼影子,他照样能把移动靶打穿。连指导员都说,这小子不是会不会开枪的问题,是天生手里有个准头。再后来,就有人来找他。“名义上是宗教事务系统下面一个单位。”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惊着桌上的酒,“你别嫌这名字绕,说白了,外头看着普通,里头干的活儿一点不普通。管寺,管碑,管山口,管那些不方便写进文件里的老麻烦。差不多就是替山里收拾烂摊子的。”我问:“那你怎么进去的?”“枪法好。”他说,“再加上我不爱多嘴。那边的人看重这个。”他在部队上时,本来就有个不爱问的性子。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不该知道的,一句不打听。那边一眼就相中了他,没过多久就把他调走了。单位门口没挂牌,里面的人也不爱互称职务,大家平时只叫代号或者外号,时间一长,他自己都忘了原来那些规矩。“我原先以为,进这种单位,顶多也就是看庙、看碑、看水库。”他夹了粒花生米,慢慢嚼,“谁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山里有些玩意儿,你嘴上说没有,它也不会真没了。”他说完这句,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雨。“那年是梅雨季,黄山后山连续下了快半个月的雨。上头接到消息,说有一处侧峰不对劲。”那地方不在游客常走的道上,甚至很多本地人都不清楚有这么个山头。山名也平常,叫药炉尖,听着像以前炼丹烧炉子留下来的老名儿。那一带林子厚,山骨硬,石头多,泉水也多。雨一下久了,石缝里的黄泥就被冲成一条一条细线,黑松针贴在裤脚上,鞋帮走不了几步就吃满了水。山缝里往外冒白气,跟有人在底下烧开水似的。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个看山的老头。老头姓程,守着一座早就没人住的山寺,平时也不怎么下山。那天他来县里报信,说后山连着几晚都能听见奇怪的动静,不像风,也不像雷,倒像牛叫,但又比牛叫还闷。他还说,山寺后头那口早就封了的老井,井盖边上每天早晨都多一层湿泥,像是有什么东西半夜里从底下顶过。我听得后背一紧。大周把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桌子,杯底磕出一声脆响,里头的酒也跟着晃了一圈。“这还不算完。几乎同一时间,山下还有几拨人到了。”一拨是挂着生态考察牌子的外地人,车是白色的,挡泥板上全是甩起来的黄泥,设备箱比人还多,箱角还贴着半撕掉的英文标签。那块“生态考察”的牌子像是临时塑封的,边角都翘了,来来回回说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里头夹着英文和别的口音。另一拨是本地做山货和古玩买卖的,平时在镇上摆着一副规矩脸,背地里什么都敢碰。还有一拨更怪,穿得像登山客,脚上却全是新钉鞋,背包里露出来的不是水壶,是卷成筒的黑布和金属杆。“都不是来爬山的。”大周说,“有人想抢头功,有人想先把地方占住,有人惦记着从山里带点值钱的东西走,还有人只想弄个稀奇回去换钱。说到底,谁都不干净。”他们那支队伍到山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雨还在下,山路封了,外头给出的理由是临时地质排查。几辆车停在山脚,车灯一开,雨丝白花花一片。有人蹲在车门边套防滑钉,有人把耳机线从雨衣领口里往外拽。大周和另外几个人穿得都很普通,外面看着像文保协查,实际上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队长姓罗,瘦,个子不高,嘴里老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走路不快,说话也不快,可一开口,谁都得听。“我们那边加上两个兄弟单位,人比对面多。”大周说,“没有他们,光靠我们几个,压不住山口。”一个兄弟单位是山地应急,背绳、打桩、架绞盘,都是老手。另一个是林区协查,熟地形,认脚印,认风向,比地图还灵。那些人不爱说废话,身上穿得也杂,橙的,灰的,黑的,什么都有,可真往山里一撒开,不用喊第二遍,谁堵路谁架绞盘,一眼就分明。“你别看他们平时一个个像普通人,真到山上,三两下就能把路给你堵死。”大周笑了笑,“所以那些盯着后山的人,想冲上来,没那么容易。”他们先上的,是后山一处叫断云坳的地方。那地方很窄,两边都是石壁,中间一道旧石阶,长年被雨水冲,石面滑得像抹了油。石阶尽头有一处老庙旧址,屋子早塌了,只剩几根黑木柱子和半截石栏。半截香炉里全是雨水,柱脚泡得发黑起毛。石栏上边还挂着几只旧铜铃,绿锈厚得发黏,风一吹,叮叮当当,但声音不脆,像隔着水。“叶工那天也在。”大周说,“她是档案组的,年纪不大,整天抱着一堆旧山志和抄本,说话慢,手也稳。她翻出来一本徽州旧抄,说这里以前不叫断云坳,叫听雷口。你听着玄吧?我们当时也觉得玄。”听雷口下面,原来有一座早年修过的山井。井不是给人打水用的,是旧时山寺拿来镇水路的。井口上原先有九只铜铃,铃不是随便挂的,是照着山形一点一点钉上去的。老抄本里有一句话,写得很糙,也很硬,说的是“石脉出云,角虫借雷,九铃不齐,山口难安”。叶工还在页边翻到一行小字,墨都快散了。她给我们念的时候,我们其实也没太当真。大意就是,井下压的不是一头能随便剁掉的山精,是借着山里活水伏形的东西。真要硬断,后头几道暗水口也得跟着坏。大周说,他们一开始都没敢往那些老传说上想。山里出点怪气,能是湿瘴,能是地热,能是老井倒灌,谁都不敢上来就说龙啊蛟啊的。可叶工又翻出一页旧图,图上把药炉尖后头那道石脊画得很细,还标了一个极小的圈,旁边写着“龙眼”。意思很明白,这地方以前就有传说,不是今天才有。“再后来,事情就不对了。”他说。他们刚布完第一层封线,山下那几拨人就开始往上摸。头一拨最明显,拿的是新式设备,灯强得刺眼,镜头和探照灯一起转,像是来拍片子的。第二拨更贼,靠脚劲儿和熟路,穿着雨衣,踩着石缝就往上爬。第三拨干脆绕了个大圈,想从一道废弃的采药小路摸进来。罗处没急着动人。“先看。”他只说了两个字,“看他们想干什么。”大周被安排在东侧一块突出的石台上,背后是湿漉漉的黑松,前面能看见半个坳口。他手里拿的是一支长枪,枪身包得很严,枪口上还罩着布套,包布吃了雨,摸上去一股潮布味,背带勒在肩上发硬。那不是常规用来打人的,更多时候是打信号、打绳扣、打小东西。大周枪法好,最适合干这个。“我那会儿就坐在石头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慢慢说,“下面一片黑,只有远处几个灯点晃来晃去。我心里其实已经有点毛了,但还没真往那东西上想。”先出事的是无人机。一台黑色的四旋翼刚钻进坳口,就被他一枪打断了桨叶,啪地一下栽进了树丛里,连火花都没冒几下,灯就灭了。对面那边一下安静了。大周说,后来他才知道,打那一下,不是为耍威风,是为了把对面最先那只眼睛先弄瞎。山里雾大,山缝又深,只要让对方失了方向,后头就没法靠设备硬冲。“罗处在耳机里说,别让他们把那口井照亮。”大周笑了一下,“他那话一出来,我就知道,今晚上真来事了。”雨是后半夜才真正下狠的。先是山风变了。原本是从谷底往上走的湿风,忽然倒过来,像有什么东西从石缝里往外顶。接着,断云坳里的白雾一层一层冒起来,原本黑沉沉的石壁上,竟然多了几道细细的水痕,水痕不是往下流,是往上爬。叶工当时脸色就变了。她低声说:“要出来了。”罗处抬手,所有人都趴低。兄弟单位那边的绞盘已经架好了,粗得像手腕子的绳子从两侧石梁上拉过去,中间留出一道窄口,正对着那口老井。井口边临时补挂的八只铜铃被雨打得乱响,石梁上还单挂着那只失而复得的总铃,那声儿发闷,跟隔着几道墙敲碗似的。又过了片刻,山缝里先探出来的不是头,是一截脊背。那东西一出来,连大周都愣了。他原先想过很多种样子,或者像大蟒,或者像传说里带角的怪鱼,可真见到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想得太小。那是条蛟。
黄山老蛟①大周来找我那天,屯溪老街下着小雨。雨不大,细得像一层灰,落在青石板上也
灵犀锁所深楼
2026-05-20 20:5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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