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53年,农历二月,长安城宫禁深处,一根白绫挂上了房梁。三十五岁的吴王李恪被推到绫下,临死前他没有求饶,仰头骂了一句话——"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宗社有灵,当族灭不久!"骂完,人就吊上去了。这位被父亲李世民评价"英果类我"的皇子,死在亲弟弟李治登基的第四个年头,而他连一兵一卒都没动过。 公元619年,李恪出生。父亲李世民是大唐皇帝,这没啥说的。但他的母亲杨妃,是亡国之君隋炀帝的女儿。也就是说,这孩子身上流着两代皇族的血——李家的,和杨家的。 隋唐本是世仇。大唐是从隋朝的废墟上建起来的,李恪身上的杨家血统,在那帮老臣眼里就像一根刺,看着不顺眼。更要命的是,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骑射一流,文章也写得好,史书说他"有文武才",在李世民一堆儿子里,属实出挑。 但越出挑,越危险。 贞观年间太子之争闹得血雨腥风。大哥李承乾谋反被废,二哥李泰争储被贬,到最后,李世民拍板立了九儿子李治当太子。李治这人性格温吞,李世民自己都说他"懦"。于是有一天,李世民私下找来舅舅长孙无忌,说了一句话:"吴王恪英果类我,我欲立之。"——恪这孩子像我,我想立他当太子。 这句话,要了李恪的命。 他说:"晋王仁厚,是守成之君,储位岂能随便更换?举棋不定,必致大祸。"话说得大义凛然,但翻译一下其实就四个字:别做梦了。 长孙无忌是谁?他是长孙皇后的哥哥,是李治的亲舅舅,是帮李世民打天下的从龙功臣。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政治投资,就是把外甥李治送上皇位。李恪一旦当了太子,他的一切就全完了。 李世民没再坚持。他叹了口气,把李恪打发到封地,临走前对左右说:"我难道不想常见李恪吗? 只是让他早有定位,将来各庶出的子弟才能平安。"听着像是父爱,其实是告别。 649年,李世民驾崩,李治即位。李恪当了司空,位列三公,表面风光,实则被架空。他手里没兵,没人,没话语权。长孙无忌把持着朝政,看他就像看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 公元653年,雷终于被引爆了。 房遗爱,高阳公主的丈夫,和一帮人密谋政变,打算推翻李治。事情败露,李治把审案的差事交给了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一看,机会来了。 他找到房遗爱,话说得很简单:你把李恪咬进去,我保你一命。房遗爱是个草包,求生心切,当场答应,在供词里写上李恪"同谋"。 李恪跟这事儿有半毛钱关系吗?没有。史书写得很清楚,房遗爱那帮人谋反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李恪,而是另立荆王李元景。但没关系,长孙无忌拿到了他要的东西。 案子报上去,李治看了,眼眶都红了。他问大臣:"荆王是我叔父,吴王是我兄长,我不想让他们死,可以吗?" 回答他的是长孙无忌的心腹崔敦礼,背了一堆"周公诛管蔡""汉景帝平七国"的典故,意思就一个:国法不可废,陛下别感情用事。 李治闭上了嘴。 二月,李恪被缢杀于宫禁之内。他的四个儿子,全部流放岭南,连年龄最小的都没放过。 武则天要当皇后,长孙无忌坚决反对。武则天不是好惹的,她找准机会把长孙无忌拉下马,贬到黔州。公元659年,长孙无忌死在流放地。李恪临死那句诅咒,字字应验。 毛泽东后来读《新唐书》,在空白处批了一句话:"李恪英武,李治朽物,知子莫若父。然卒听长孙无忌之言,可谓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辛辣,且准确。 回头看这整件事,最讽刺的地方在哪里?在于李世民那句"英果类我"。他本来是想夸儿子,说这孩子能干、像我。但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李恪钉死了。"像我"是什么意思?对长孙无忌来说,那意味着威胁。对朝堂上那帮人来说,那意味着不安全。对李治来说,那意味着——这个哥哥,日后是个隐患。 被亲爸爸这样夸,就是李恪最大的原罪。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距李恪被杀已过了整整五十二年。中宗李显复辟,下诏为他平反,追赠司空,恢复吴王爵位,改以亲王之礼重新下葬。他的儿子们也陆续从岭南归来。 他这辈子,没有造反,没有夺权,甚至没有抵抗。他唯一做错的事,是生得太像他爸——然后被他爸亲口说出来。 【主要信源】 《旧唐书·吴王恪传》,后晋刘昫等撰,945年 《新唐书·吴王恪传》,宋欧阳修、宋祁撰,1060年 《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九》,宋司马光撰,1065—1084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