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 年，92 岁的翻译家冯亦代弥留之际，紧握着妻子黄宗英的手，颤声说出一个请求：“我能和原配郑安娜葬在一起吗？”80 岁的黄宗英听完泪如雨下：“我陪了你 12 年，难道还比不上她？” 冯亦代与郑安娜的缘分，始于沪江大学的校园剧场，却在半个多世纪的风雨里，成了彼此生命里最契合的灵魂伴侣。 1938 年全面抗战的烽火席卷全国，25 岁的冯亦代放弃了上海洋行的高薪工作，带着郑安娜奔赴香港，投身抗战文艺救亡运动。经诗人戴望舒引荐，冯亦代进入《星岛日报》主持《星座》副刊，郑安娜则与冯亦代携手，在副刊上翻译发表大量欧美反法西斯文学作品，让茅盾、夏衍等进步作家的抗战题材作品，通过副刊传递到海外华人手中。 1939 年，冯亦代与戴望舒、叶灵凤等人创办《中国作家》刊物，冯亦代担任经理兼发行人，郑安娜则承担了刊物大量的外文译稿校绎工作，两人在香港跑马地黄泥涌道的十平米出租屋里成婚，婚宴只有三碗云吞面，唯一的家具是旧货市场淘来的写字台。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1941 年日军占领香港，冯亦代与郑安娜冒着生命危险转移大批进步文稿，辗转抵达重庆，在中共南方局的领导下，冯亦代担任中外文化联络社总编辑，创办《时与潮》文艺副刊，成为国内最早系统引进美国现代文学的翻译家。 1949 年新中国成立后，冯亦代调入中央人民政府出版总署，随后任职外交部国际新闻局，牵头创办《译文》杂志，主持编译了新中国第一套《美国文学丛书》，成为中美文学交流的核心开拓者。 特殊年代里，冯亦代遭受冲击下放劳动，郑安娜突发青光眼右眼永久失明，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相互扶持，偷偷完成了数百万字的翻译手稿，哪怕身处逆境，也从未放下对翻译事业的坚守。 1991 年元月，郑安娜因脑溢血离世，冯亦代在书房枯坐三天，写下两万字悼文《她就是她》，在葬礼上抓着郑安娜的骨灰盒立誓，此生绝不再娶。 1993 年，80 岁的冯亦代与 68 岁的黄宗英再婚，这桩婚事惊得巴金连夜打电话确认，两个失伴的文坛老人，在萧乾的见证下定下终身。 婚后的 12 年里，黄宗英始终悉心照料冯亦代的起居，1996 年冯亦代突发脑血栓，失去了说话与书写能力，黄宗英在病房支起行军床，握着冯亦代的手教他重新认字写字，数次病危通知下达时，黄宗英四处托人调换病房，花光了自己的积蓄。 病床上的冯亦代，意识清醒的时刻越来越少，却总在恍惚间念起郑安娜的名字，念起 1940 年香港湾的那片海。 此刻弥留之际的这句请求，像一把重锤砸在黄宗英的心上，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轰鸣与黄宗英压抑的哭声，没人知道，这位陪伴了冯亦代最后 12 年的老人，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