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小时候,村里有个哑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哑叔”,哑叔命苦。 年轻时娶了个媳妇,没过几年,媳妇嫌日子穷,跟着外村一个做生意的人跑了。 走的时候,连三岁的娃都没带。 那天晚上,哑叔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口,一坐就是半宿。 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 哑叔不会说话,只会用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扛着锄头下地。 没人帮他看娃,他就把孩子放在地头。 孩子在泥地里爬,爬得小脸上全是土,饿了就哭,哭累了就趴在草窝里睡。 村里人看着心酸。 东家送一碗粥,西家送半块馍。 这家找出一件旧棉袄,那家拿来一双旧鞋。 村长媳妇最心软。 她那时候刚生完孩子,还在奶娃。看见哑叔家的孩子饿得小脸蜡黄,就把孩子抱回自己家,和自家孩子一起喂。 一口奶喂这个,一口奶喂那个。 后来孩子会走了,会喊人了,见了村长媳妇就喊“娘”。 哑叔听不见这声“娘”里有多少恩,可他心里明白。 他不会说谢谢。 也说不出感激的话。 每年过年,他都会提前把自家养得最肥的那只鸡宰了。 一只一只送到帮过他的人家里。 别人不要,他就把鸡往门口一放,转身就走。 你追他,他就低着头摆手。 那意思是:你收下,我心里才好受。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孩子慢慢长大了。 哑叔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手上裂了口子也不买药。 春天种地,夏天割麦,秋天收玉米,冬天去镇上打零工。 别人劝他:“一个哑巴,能把娃养活就不错了,别把自己累死。” 哑叔只是笑。 笑起来满脸褶子,眼里却有光。 后来,孩子争气。 考上大学,去了上海,工作也好,还买了房。 村里人都说,哑叔这辈子终于熬出头了。 那年冬天,孩子开车回来接他。 新棉袄买好了,车里暖气也开着。 孩子红着眼说: “爹,跟我走吧。以后别种地了,也别受苦了。我养你。” 哑叔坐在门槛上,低着头抽烟。 烟抽完了,他没上车。 他站起来,指了指村口那口老井,又指了指村里那些弯腰驼背的老人。 比划了半天。 孩子看懂了。 他说的是: “我走了,他们老了,谁给他们挑水?” 一句话没有声音,却像一块石头,砸得孩子半天说不出话。 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剩下的,都是老人。 谁家水缸空了,哑叔就挑两桶送过去。 谁家柴火没了,他就顺手劈一捆。 谁家院墙塌了,他就默默去垒几块砖。 他这一辈子受过别人的恩,就总想着还。 可他还了一年又一年,总觉得还不完。 后来,孩子没再劝他。 回上海以后,他花钱给村里每家每户都装上了自来水。 通水那天,全村人都围在水龙头旁边看。 清亮的水哗哗流出来。 那些老人在旁边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哑叔没笑。 他一个人蹲在村长家门口,抽了一下午烟。 村长早些年没了。 当年那个抱着他儿子喂奶的村长媳妇,也已经满头白发,走路都要扶墙。 临走前,哑叔站在她家门口,弯下腰,郑郑重重鞠了一躬。 很深,很久。 老太太扶着门框,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嘴里还骂着: “你这个老东西,当年不就喂了几口奶吗?你咋记了一辈子啊……” 哑叔抬起头,咧嘴笑了笑。 他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