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临潼秦陵北路的酒店窗外就响起拖行李箱的声音。去看兵马俑的人,比太阳起得还早。我站在窗前想,两千年前的士兵也是这个时辰列队的吧。只不过他们等的是军令,我们等的是开门和一张150块钱的票。 实名制购票第一天,我和大萍排在长龙里。前面旅行团的导游举着小旗喊:“看完兵马俑,人生才算完整。”周围有人笑。我却在想:这份“完整”,一年要为西安换来一百个亿。一个农民一镢头挖出来的陶片,怎么就成了这个时代最贵的门票? 1974年,临潼西杨村抗旱打井,镢头下去碰碎了陶俑头。农民以为是神像,扔在一边。县里干部来看了,用三轮车拉走一车碎陶片,送到北京。专家一眼认出:这是秦始皇的军队。从此,这片土地不再长庄稼,开始长钱。 兵马俑坑一打开,世界涌进来了。列国的游客、成堆的外币、数不清的镜头。四十多年,上亿人来看过。门票从最初几毛钱涨到一百多。有人算过,光门票就收了不止四十个亿。如果算上住宿、吃饭、买小兵马俑,有人说一年能有一百个亿流经这里。 当地人管它叫“大俑”,不叫博物馆。出租车司机说,这坑比银行保险柜还稳当,每天开门就进钱,节假日更是哗哗的。临潼街上最多的不是超市,是卖仿制陶俑的店、租讲解器的摊、拉人去“地宫”的摩的。整个城,围着坑转。 我不反对卖票。文物要修,人要吃饭,门票钱该花。但150块,对学生、农民、打工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一家三口就是四百五,加上路费饭钱,上千了。看完了能带走什么?一张票根,几张照片,还有满脑子“为什么这么贵”的问号。 有人说兵马俑是“世界第八大奇迹”,我看它更是“世界上最贵的课堂”。可贵的不是陶俑本身,是两千年前的工匠一筆一畫勾出的眉眼、甲片、鞋底的针脚。这些东西不看实物,永远不知道什么叫“栩栩如生”。但这种“知道”,非得花150块才能买吗? 最让我心里发紧的,不是票价,是坑里那些兵马俑正在褪色。刚挖出来时,他们穿红戴绿,脸色鲜活。一遇空气,漆皮卷起,颜色一天天淡下去。专家说,再不控制人流,五十年后可能只剩泥胎。到时候,再贵的门票也买不回那一抹秦朝的朱砂红。 一边是文物的命,一边是百姓的账,中间夹着地方财政。谁都不容易,可谁都不敢停。停了,临潼的酒店谁住?餐馆谁吃?那条靠“俑”养活的街上,上千家店铺要关张。所以明知会褪色,还是得让人看。这是心痛的生意。 我站那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这些陶俑不光是士兵,也是人质。被两千年后的我们绑架在坑里,替一城人换饭吃。他们要是能说话,不知会不会问:两千年后的人间,连看一眼祖宗都要掏150块吗? 出馆时,大萍说回去给儿子买个小的兵马俑。我说好。走出门,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广场上那些仿制陶俑的脸上。他们咧嘴笑着,很廉价,也很真实。我突然明白,真俑在坑里褪色,假俑在摊上永生。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选择。 回到家,我把门票夹在书里。一百五十块钱,换来两千年的沉默。值不值,每个人心里有杆秤。我只知道,再过五十年,如果我的孙子还能看见彩色的兵马俑,那今天的一切纠结都值得。如果看不见了,那今天我们赚再多钱,也都是亏的。 兵马俑 西安旅游 秦始皇 文物与旅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