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书•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我总以为，黔东南的日子，是被雨丝与草木慢慢染绿的，又被层峦叠嶂的远山，折叠成一纸温润信笺。页页光阴，皆浸透经年不散的水色清韵。我静坐木楼廊下，远望糯禾田埂蜿蜒曲折，在连绵苍翠间，绣出一片湿漉漉的山野版图。思绪化作山间流荡的薄雾，自在漫行，兜兜转转，终会停泊在记忆深处的故人身上。旧时光的门槛前，你依旧是当年模样。青丝不绾，软软垂落，发梢轻垂如竿，静静钓起岁月深潭里，我遥遥长久的凝望。你蓦然回首，浅浅一笑，漫天天光即刻温柔，纵使岁月千年，也不过是这一抹浅笑留下的余温。
檐角落雨，向来从容舒缓。一滴追随一滴，顺着青瓦纹路缓缓滑落，不偏不倚，轻叩门前青石台。雨声清冽，又带几分温润的钝感，仿佛是悠悠光阴，在轻轻叩问人间。一声轻响，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转瞬便融进青石上深黛的苔痕里。那层层叠叠的苍苔，是烟雨以岁岁流年为笔，经年累月细细晕染而成，幽深静谧，像一句藏于山野、未曾说完的低语。我忽然恍然，那些散落无寻的昨日，是否也如这转瞬水花，看似破碎零落、无从捡拾，可坠落的弧度、潮湿的清气，早已渗入山石肌理，沉淀成一幅天然无言、独属岁月的水墨长卷。往事不可追，旧梦难重觅，我们唯有将自己站成一方沉默青石，静静承接每一场来日风雨，在绵长的寂静里，慢慢拼凑一段无人读懂的过往。
倘若时光真可逆流，顺着都柳江的碧波溯洄而上，我大抵依旧是那个固执而笨拙的人。依旧会选择那条狭长田垄，眷恋那个斜阳迟迟、晚风温柔的黄昏。静看村寨旁的桃花，在暮色晚风里，一瓣一瓣，从容零落，为自己完成一场安静的告别。彼时山河静默，你我无言相对，目送远山吞没最后一抹落日酡红，沉沉夜色从谷底缓缓漫涌，如一砚浓墨慢慢化开，晕染四野。长夜漫漫无涯，缱绻情意便成了墨色里化不开的浓稠，安静又执拗地在心底荡漾。待到万籁俱寂，天地沉眠，唯有清风独自走过远处山岗，步履极轻，生怕惊扰尘世里，一场温柔旧梦。
夜色渐沉，四下清寂。一盏孤灯，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清醒；一壶家酿米酒，是苍茫人间里微薄的暖意。细竹削制的珠帘半卷，任沁凉夜风穿堂而过，携来山野清寒，也捎来满襟清愁。此间不闻梧桐夜雨的凄切，唯见一弯冷月，清瘦如钩，斜挂在枫香疏枝之间。淡淡月色微凉，轻轻勾动心弦，惹人心头微颤。刹那间，万千心事涌上喉间，又缓缓沉落心底，自然而然，排列成错落诗意的行句。这般心事与清思，大抵唯有长夜清梦才可容纳。一梦倾城，这满心幽思，便是温柔入梦的序章。
清瘦身影斜斜落印在木楼板壁之上，孤寂伶仃，宛如潇湘水岸，临风独立的一竿瘦竹。天涯并不算远，山河亦可奔赴，唯独梦里故人，隔一重又一重烟水，遥遥难及。窗外老树静默伫立，岁岁叶落，每一片飘零的叶，都写满绵长相思。相思盘根错节，深植眼底心底，滋长成一片幽深密林。目光远望，便似林间长风缓缓穿行，裹挟浅淡怅惘，带着低低的回响。心底自有几分幽婉怅绪，却空空落落，无处安放，最终只余下一缕极淡的憾意，随风轻散。长空苍苍，望而不透；故人渺渺，寻而不得。
可黔东南的春天，终究踏着湿润的节拍，如约而来。纵使心事百转千回，郁结难平，遇上山野间蓬勃舒展的生机，也似被温润泉水细细熨烫，慢慢舒展蜷缩的脉络。那些尘封心底、染着蓝靛古意的旧梦，一一翻检，置于春光里慢慢晾晒，自会漫溢出安稳平和的暖意。这份温柔不炽烈，不张扬，刚刚好，足以烘暖浮生奔波里，片刻微凉的手心。
远山深处，断续芦笙随风漫来，调子古朴悠长，简淡又苍茫。仿佛自天地初开便这般悠悠吹奏，不为欢宴，不为悲戚，只为诉说这片青山、流水与长夜，一份沉静安然的存在。我忽而明白，我们所有的过往与来日，所有深情执念与遥遥期许，不过是这山野笙歌里一缕微弱尾音，轻轻震颤，缓缓融进这片无边无际、清寂墨蓝的夜色之中。
沉沉夜幕之下，木楼那一团暖黄灯火，静静、缓缓地，在山色里长久明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