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饭,是一场人生修行·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我总觉得,生活里最深的道理,往往不在书本之上,也不在远方的故事里,就藏在自家厨房那方寸之间。这份体悟,是奶奶用一日三餐的寻常烟火,不声不响,一点点焙进我的骨子里。
那时候我年纪尚小,个子不高,趴在灶台边沿才勉强露出双眼。奶奶常递给我一把碧绿的豆角,让我坐在厨房门口的小竹凳上慢慢择捡。午后暖阳穿过木格窗,斜斜裁下一道光柱,无数细碎尘埃在光影里缓缓浮沉,岁月悠悠,安静又绵长。我一根一根细细掰折,撕掉那层半透明、柔韧发硬的老筋,随手丢进脚边的筲箕,落下轻轻的扑扑声响。奶奶素来话少,只顾低头忙碌,偶尔见我摘得菜叶豆子散落一地,便默默伸手,替我一一收拢归整。
厨房静谧无声,静得能听见院角老母鸡觅得吃食时,满足的咕咕低鸣。那时只当是消磨时光的闲琐事,多年以后,我独自在异乡的黄昏洗菜备菜,儿时这份安静才蓦然涌上心头。原来生活大抵也是如此,总要沉下心、耐住性子,剔除粗糙磨人的纷杂,褪去浮躁繁杂,最后留下来的,才是朴素踏实、清甜柔软的本真。
年岁渐长,心气却愈发轻浮高远,像漫天飞絮,眼高于顶,看惯了远方,便觉得眼前日常太过局促平庸。尤其看待厨房,总觉狭小逼仄、油烟沉沉,是困住人的一方小天地。奶奶与母亲,一辈子系着洗得褪色的围裙,日日在灶台间往复操劳。那时我暗暗笃定,绝不要困在柴米油盐里度日。我向往明亮光鲜的世界,向往体面从容的生活,向往文件纸笔与步履匆匆,固执地认为,烟火灶台、锅碗瓢盆,从来都不属于我。我将做饭视作一种被迫的妥协,心底藏着年少的倨傲与不屑。
这份固执的偏见,终在一个寻常傍晚,被轻轻打破。大学时期,我去往教授家做客。开门的师母,系着素雅的亚麻围裙,身上萦绕着阳光晒过棉布的干净暖意,温柔又平和。我不经意望向她家厨房,不由得微微一怔:窗明几净,器物整洁有序,木架上碗碟摆放整齐。最动人的是,油烟机旁一只素色陶瓶里,静静插着几枝淡紫色干花,无名无韵,却恬淡安然,让满室烟火,多了几分温柔诗意。
她正低头切着牛肉,刀刃起落从容,案板上传来均匀沉实的笃笃声响,不疾不徐,缓缓抚平人心头所有的焦躁。
饭菜陆续上桌,皆是寻常家常菜,却处处藏着用心。青花大碗盛着红烧牛肉,肉质酥软油亮,热气袅袅;皮蛋豆腐切得匀净精巧,摆盘雅致;清炒菜心青翠鲜亮,衬着素白瓷盘,清爽动人。简单几样吃食,朴素妥帖,温润治愈。师母眉眼弯弯,笑着说起烹饪的细碎讲究:牛肉以冷水浸泡去腥,少许冰糖慢炖提色,滋味与品相才更温润。谈及下厨做饭,她眼底满是由衷的热爱与欢喜。一旁的教授沉默不语,只是自然抬手,为她夹上一筷青菜,无言的默契与温情,安静又动人。
就在那一刻,我用偏见筑起的心墙,如同暖风拂过的沙塔,悄然瓦解。原来同样一方灶台,有人看见束缚与疲惫,有人却能在烟火琐碎中安顿身心,于庸常里寻得热爱,把三餐日子,过得温柔又丰盈。
后来独自在外漂泊,终究要直面人间烟火,学着走进厨房,打理自己的三餐。起初笨拙生疏,盐味失衡、饭菜糊焦都是常事。可慢慢发觉,驻足超市生鲜区,指尖轻拂带露的蔬果,触摸饱满新鲜的菌菇,心底积压的烦乱与浮躁,都会被这份鲜活的人间烟火慢慢安抚。挑选食材,斟酌搭配,预想一餐一饭的温热模样,不再是敷衍度日的负担,而是用心经营生活,握住一份实实在在、安稳踏实的小美好。
每当身心疲惫、情绪低落之时,我便闭门下厨,沉心与灶台相伴。听葱姜在热油里刺啦作响,看生冷食材在炉火中慢慢升温、慢慢蜕变,暖意漫延,香气四散。那些缠绕心头的烦闷与迷茫,皆随袅袅热气缓缓消散、慢慢熨平。一碗热饭下肚,暖意从胃部漫至四肢,便忽然懂得:人生纵有风雨坎坷,世事纵有万般为难,只要三餐温热、烟火未凉,人就永远拥有好好往前走的底气。
如今,我才算真正读懂烟火日常的深意。奶奶递来的一把豆角,师母灶台边静静盛放的干花,还有我在异乡无数个黄昏里,与锅碗瓢盆从生疏磨合到慢慢和解的时光,散落岁月长河,看似毫无关联,却诉说着同一个朴素道理。
做饭,便是一场最朴拙、最温柔,也最真切的人生修行。
它修去一身浮躁,在日复一日的重复琐碎里,沉淀耐心,习得从容;它调和人情分寸,在油盐酱醋的取舍之间,懂得包容,悟透生活;它守住人间暖意,在烟熏火燎的平凡日常里,温柔待人,安稳自渡。
真正的修行,从不在名山古刹,无需晨钟暮鼓,不必远寻山海。它就在这方寸灶台之上,在日日升腾的炊烟之中。无需喧哗,不必刻意,只在一饭一蔬的认真对待里,在一餐一食的温热滋养中,让飘忽的内心落地,让平淡的日子入心,把寻常烟火,过得踏实、温柔,有滋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