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艾坐在囚车里，手脚都戴着铁链。这位一个月前率军攻灭蜀汉的头号功臣，此刻成了阶下囚。儿子邓忠在一旁默默跟着，眼睛熬得通红。 “父亲，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邓忠终于忍不住。 邓艾望着北方，声音沙哑：“功太高，主上夜里就睡不安稳了。” 几天前，监军卫瓘带着司马昭的手令来到成都。那时邓艾刚安排好蜀地事务，正准备筹划伐吴。卫瓘半夜入府，只说了句“大将军请邓公回洛阳述职”，就把人拿下了。罪名是“行事专断，有失臣礼”。 囚车缓缓北行。押送的士卒都知道车里是谁，眼神里透着复杂——敬他灭蜀之功，又怕沾上晦气。 此刻的成都军营里，卫瓘正面临棘手的局面。 他刚平定了钟会之乱，现在成都群龙无首，几个邓艾的旧部闯进大帐，为首的将军抱拳道：“卫监军！钟会谋反，正好证明邓将军是忠臣！请立即释放邓将军，主持大局！” “对！蜀地初定，非邓将军不能服众！” 卫瓘额头冒汗。他勉强笑道：“诸位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接邓将军回来。” 众人散去后，副将凑近低语：“监军，真要放邓艾？当初是您亲手把他关进囚车的。他要是回来，想起这桩事……” 这句话戳中了卫瓘心中的恐惧。 他之所以急于对邓艾下手，根源就在三个月前。那时邓艾奇袭江油成功，气势如虹。作为监军，卫瓘曾以“粮草不继”为由，建议暂缓进军，被邓艾当众驳回。邓艾指着他说：“用兵之事，监军还是少插嘴。”那场面，许多将领都看见了。 后来邓艾灭蜀，给司马昭的奏报里，只提自己“侥幸成功”，对卫瓘的监军之功只字未提。朝中已有风言风语，说卫瓘“畏战误事，几坏大局”。 卫瓘清楚，邓艾一旦平安回到洛阳，在司马昭面前说些什么，自己的前程就算到头了。而现在，钟会谋反的事给了绝佳的机会——兵荒马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走出大帐，看见一个将领独坐石上磨刀。那是田续，邓艾的老部下，也是仇人。 卫瓘记得清楚：当初邓艾奇袭江油，田续怯战不进，邓艾当场就要斩他，是众将苦求才免死，但杖责五十，革职戴罪。田续从那以后，看邓艾的眼神都带着恨。 “田将军。”卫瓘走过去。 田续起身，刀还在手里磨着。 “给你五百人，”卫瓘声音压得很低，“邓艾的囚车今早过了涪城，往绵竹方向去了。现在钟会虽死，但余党未尽，路上不太平。” 田续手一顿，抬眼看着卫瓘。 卫瓘缓缓道：“我收到风声，钟会余党可能要劫囚车，救邓艾。你带人赶上去，务必‘保护’好邓将军。”他特意加重了“保护”二字。 田续瞳孔收缩。他明白这不是去保护，是去灭口。劫囚的“钟会余党”，可以是他田续，也可以是任何人。 “若是途中……出了意外？”田续声音发干。 卫瓘拍了拍他的肩：“乱军之中，刀箭无眼。你是去平乱的，真出了事，也是为国除害。”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明白不过。田续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想起江油那个雨夜，自己被按在泥地里，邓艾的呵斥声至今还在耳边：“大军深入，敢退者斩！” “末将领命。”田续深深一礼，转身点兵去了。 绵竹以西三十里，囚车正在山路间缓慢行进。 邓忠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哽咽道：“父亲，到了洛阳，我们向大将军陈情，一定能……” 话没说完，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烟尘大作。 田续一马当先，五百铁骑如黑云般卷来，瞬间将押送队伍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田续？”邓忠又惊又喜，“可是卫监军派你来接……” “奉令剿贼！”田续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长刀一挥，“邓艾勾结钟会余党，意图不轨，杀！” 箭雨瞬间落下。 邓忠扑到父亲身前，背上连中数箭。邓艾抱住儿子，目眦欲裂：“田续！你假传军令——” “江油那天你就该杀了我！”田续策马冲来，刀光如雪。 血光迸现。 邓艾倒在尘土里，最后一刻看见的，是蜀地阴沉的天。他忽然想起离开洛阳前，司马昭在众人面前拉着他的手说：“灭蜀之功，我等你回来，当为天下表率。” 原来表率是这个做法。 田续下马，在邓艾心口又补了一刀。确认人已凉透，他才从怀中取出一块白布，慢慢擦刀。 “将军，”亲兵颤声问，“真是卫监军的命令？” 田续不答，翻身上马，看向满地尸首。“把这些尸体收拾了，就说遇到钟会余党劫囚，邓艾父子不幸遇难。明白吗？” “可……囚车完好，没有打斗痕迹……” “那就把囚车砸了，放把火。”田续冷冷道，“还要我教你怎么做？” 三日后的成都，卫瓘听完田续的禀报，沉默许久。 “监军，”田续压低声音，“钟会余党已尽数剿灭，邓艾父子……殉国了。” 卫瓘抬眼看他：“可查清了？确实是钟会余党所为？” “千真万确。末将赶到时，贼人正欲劫囚，混战中邓将军不幸罹难。”田续说得面不改色。 “可惜了。”卫瓘长叹一声，提笔写奏报，“邓艾有功于国，不幸为乱贼所害，当厚加抚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