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5年5月,南京城破。清军豫亲王多铎带着铁骑进城那天,城里出了件怪事——以赵之龙、钱谦益为首的一百多号明朝大臣,剃着半截头,跪在雨里迎接新主子。可就在他们身后几条街外的能仁寺门口,赫然贴着一张白纸黑字:"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 一个正六品的小官,就敢这么明晃晃地打所有降臣的脸。多铎看完,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话:把这个人,给我抓来。说起来,黄端伯这人搁明朝官场就是个透明人。 江西黎川人,崇祯元年的进士。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在浙江宁波当过推官,后来进了礼部当主事,管的是礼仪流程、迎来送往那点事儿。一辈子"布衣素食",连同僚都说他是个书呆子,平时最大的爱好是读佛经。 这种人,按理说跟乱世八竿子打不着。 可偏偏赶上了最乱的那几年。 1644年崇祯上吊煤山,北京丢了。南边的福王朱由崧在南京登基,改元弘光。朝廷里是什么光景呢?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左良玉在上游领着80万大军嚷嚷要清君侧;皇帝本人沉迷酒色,每天就想着抢民女、斗蛐蛐。 1645年四月,多铎率清军南下。四月二十五日破扬州,史可法殉国,紧接着就是惨绝人寰的扬州十日,十万军民血染瘦西湖。 消息传到南京,整个朝廷炸了。弘光帝半夜骑马跑路,第二天被手下绑了送给清军。五月十五日,魏国公赵之龙、大学士钱谦益这帮平时喊着"君辱臣死"最凶的大官,带着百官排着队,在雨里打开了南京城门。 整个南京,文武百官244人,兵马31万——开城投降。 但有一个人,没去。 这个人就是黄端伯。 五月十六日清晨,清军入城。黄端伯没跑,也没躲。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把自己寓居的能仁寺大门一关,门上挂一块牌子。第二件,拿出一支大狼毫,蘸饱墨,在白纸上写下那十三个字——"大明礼部仪制司主事黄端伯不降"。第三件,把这张纸,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 然后坐下,念佛经,等死。 这事儿很快传到多铎耳朵里。堂堂豫亲王、清军南征主帅,刚屠完扬州十万人,居然被一个正六品的礼部小官隔空甩了一耳光。 多铎当场炸了:押过来! 清兵把黄端伯架到多铎面前,喝令他下跪。黄端伯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多铎拍桌子:"你认为弘光帝是什么货色,值得你为他死?" 就这问题,多铎其实给了黄端伯台阶——朱由崧那种烂泥糊不上墙的昏君,跑路时连玉玺都扔了,换谁都得骂两句。 黄端伯就四个字:"皇帝圣明!" 多铎愣了一下,又问:"马士英呢?那种大奸臣,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更阴。马士英在南明朝廷里是公认的奸佞之首,骂他是政治正确。黄端伯要是跟着骂,就等于承认南明朝廷烂透了,投降是顺天应人。 黄端伯还是四个字:"马士英,忠臣也!" 多铎都气笑了:"马士英明明是大奸臣,怎么就成忠臣了?" 黄端伯抬起头,这次他说了一长串:"马士英不降清,护着太后逃去了浙江,这就是忠臣。" 然后他转过头,手指直接戳向站在多铎身后、已经剃了头换了清装的赵之龙、钱谦益这帮人:"这些人,才是不忠不孝之徒!" 满堂皆惊。赵之龙一张老脸憋得通红,钱谦益低着头不敢吭声。 多铎盯着黄端伯看了半晌,忽然换了个口气:"久闻黄先生耿介孤直,愿不愿意在大清做官?高官厚禄,随你挑。" 黄端伯连头都没抬:"不降。" 多铎长叹一声,对左右说了一句载入史册的话:"南来硬汉,仅见此人!" 黄端伯被关进了大牢。在牢里,他每天照旧念佛、写诗,还写了一本小书叫《明夷录》,里头有两句自况:"丹心倾汉室,碧血吐秦廷。" 多铎其实舍不得杀他。派人劝降了好几次,条件一次比一次好。黄端伯只是摇头。 闰六月,行刑那天。刑场设在南京水西门。 黄端伯穿戴整齐,朝北遥拜——拜的是北京方向,那是明朝祖陵所在。他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帽子,昂首引颈。 围观者一万多人。有人当场焚香跪拜,有人嚎啕大哭。连那个刽子手,都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手抖得刀都握不稳,砍了一下没砍动。 黄端伯回头,淡淡地说:"何不直刺我心?" 话音刚落,引颈受戮,谈笑而亡。 多铎听说后沉默良久,下令用棺椁厚葬,并允许家人把灵柩运回江西老家。 你看历史有多讽刺。 当年南京城里最显赫的赵之龙、钱谦益,后来都在清朝当了大官,钱谦益还成了礼部侍郎——地位比黄端伯高了一大截。可后世史书记下来的,是他们"水太凉,头皮痒"的段子,是乾隆把他们统统塞进了《贰臣传》。 而这个一辈子籍籍无名的六品小官黄端伯,南明鲁王追赠他太常寺卿、谥"忠节";隆武帝追封礼部尚书、谥"忠毅";连他的死敌乾隆皇帝,都亲自下诏赐谥号"烈愍"。 【主要信源】 《明史·黄端伯传》,清·张廷玉等编,1739年 《南疆逸史》,清·温睿临著,清代私修史书 《爱新觉罗·多铎》词条,百度百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