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4年九月,明仁宗朱高炽坐在乾清宫,手里拿着第一道要发的圣旨。圣旨内容是召蹇义回京,官复原职。 侍立的大臣杨士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蹇义是太宗皇帝下旨贬黜的。新朝伊始,是否……” “朕知道。”朱高炽打断他,“正因是新朝,才要召回老臣。” 圣旨当天下发。六百里加急,送往蹇义充军的宣府。 此时的宣府卫所,蹇义正在修城墙。三年边关生活,他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六十多岁的人,和年轻军户一起抬石头,没人看得出这是当过吏部尚书、太子少保的人。 传旨官到时,蹇义刚放下扁担。听完圣旨,他愣了半天,跪地磕头,额头抵在冻土上,浑身发抖。 “臣……谢陛下隆恩!”声音哑得厉害。 周围军户跪下了一片。蹇义慢慢起身,接过圣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看着圣旨上“官复原职”四个字,突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城墙上回荡,像哭又像笑。 “朱棣!”蹇义对着东南方向——北京的方向——大喊,“你听见了吗?你儿子召我回去了!” 传旨官脸都白了:“蹇大人,慎言……” 蹇义没理他,继续喊:“当年我说,连年北征,民力疲惫,该休养了。你就把我发配到这苦寒之地!修了三年城墙,抬了三年石头!” 卫所官兵都围过来,没人敢说话。 “你五征漠北,修紫禁城,疏通运河,哪样不是民脂民膏?”蹇义声音越来越高,“忠臣劝谏,你说贬就贬;百姓诉苦,你说杀就杀。现在呢?你先走了,我活下来了!” 他抹了把脸,不知是泪是汗:“我倒要看看,你到了地下,见太祖皇帝,见建文帝,怎么说?说你把大明朝折腾得国库空虚,百姓逃亡?” 传旨官腿都软了:“蹇大人,够了,够了……” 蹇义喘着气,停住了。他看着手里的圣旨,又笑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笑。 “好,好。仁宗皇帝仁厚,我蹇义这条老命,还能为朝廷再干几年。” 他转身对传旨官一揖:“方才失态,让公公见笑。我们何时启程?” 回京路上,蹇义骂朱棣的话已经传开了。到北京时,满朝文武都知道这老臣在边关说了什么。 朱高炽也听说了。杨士奇进言:“陛下,蹇义当众辱骂先帝,按律当治罪。” “治什么罪?”朱高炽说,“他骂的,哪句不是实话?” 杨士奇愣住。 “太宗皇帝功绩大,过失也大。”朱高炽放下奏章,“朕即位,就是要纠偏。蹇义是忠臣,只是说话直。让他骂,骂出来,气顺了,才好为朝廷办事。” 第二日朝会,蹇义上殿。三年不见,他老了许多,但腰板挺直。 朱高炽当众说:“蹇卿受苦了。官复原职,仍任吏部尚书,加太子太保。” 蹇义跪谢:“老臣必竭尽全力。” 有御史出列:“陛下,蹇义在宣府辱骂先帝,此事……” “此事朕知道。”朱高炽说,“太宗皇帝在天有灵,会体谅老臣之苦。今后朝中,当广开言路,言者无罪。” 这话定了调子。没人再提蹇义骂朱棣的事。 蹇义确实能干。回任后整顿吏治,选拔贤能,把朱高炽“休养生息”的国策落到实处。有次朱高炽问他:“当年太宗皇帝北征,卿极力反对,如今看来,是对是错?” 蹇义答:“北征有必要,但过频了。太宗皇帝若少征两次,多养民生,国库不至于空虚至此。” 朱高炽点头:“所以朕要休养。” “陛下圣明。”蹇义说,“只是有一事,老臣憋了多年,今日不得不说。” “讲。” “太宗皇帝晚年,已觉北征过频。”蹇义看着皇帝,“他曾对老臣说,若太子即位,当以安民为先。这话,老臣当时不信,现在想来,太宗皇帝是知道的,只是自己停不下来。” 朱高炽沉默良久:“朕知道了。” 1425年五月,朱高炽病重。蹇义入宫探视,皇帝握着他的手:“朕时日无多,太子年幼,卿多费心。” 蹇义老泪纵横:“陛下放心。” 朱高炽在位不到一年,但蹇义辅佐他推行的一系列政策——减轻赋税、停止下西洋、整顿冤狱——为后来的“仁宣之治”打下了基础。 朱高炽驾崩后,蹇义继续辅佐宣宗朱瞻基,直到1435年致仕回乡。走时,宣宗亲自送行,赐金赐帛。 有门生问蹇义:“当年大人骂先帝,就不怕惹祸?” 蹇义笑了笑:“怕,但忍不住。有些话憋久了,会憋出病。仁宗皇帝是明君,知道忠言逆耳。若是太宗皇帝在世,我这话说出口,早就没命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太宗皇帝若活到现在,看见百姓安居乐业,或许也会改主意。人哪,都是到老了,才明白有些事急不得。” 蹇义活到七十八岁,寿终正寝。谥“忠定”,葬于故乡。 后世修《明史》,写到蹇义,提了他骂朱棣那段,评语是:“义性直,遇事敢言,虽触怒太宗,终赖仁宗复用,成一代名臣。” 朱棣若地下有知,或许会苦笑。他贬的臣子,他儿子重用,还骂了他一顿。但骂归骂,事情还得有人做。蹇义骂完,就开始继续给老朱家干活。 这大概就是帝王和臣子那点事:用你时你是宝,不用时你是草。能用时,骂几句也得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