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1年。常州。苏轼病重卧床。 好友维琳方丈俯身在他耳边,大声说:"端明宜勿忘西方。" 苏轼缓缓睁开眼,气若游丝:"西方不无,但个里着力不得。" 另一位好友钱世雄凑近:"固先生平时履践,至此更须着力!" 苏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四个字:"着力即差。" 说完,安然长逝。享年66岁。 ——这就是苏轼的临终遗言。不是关于天堂地狱,不是关于转世轮回,而是关于"用力"这件事本身。 1079年。汴京。御史台监狱。 44岁的苏轼被关了130天。罪名是写诗讽刺朝政,这就是"乌台诗案"。 最绝望时,他和长子苏迈约定:平日送饭只送菜和肉,如果听到坏消息,改送鱼。 有一天,苏迈临时出城,托朋友送饭。朋友不知内情,精心做了一条鱼送去。 苏轼看到那条鱼,瞬间面如死灰。他以为死刑判决下来了。 他提笔给弟弟苏辙写下诀别诗:"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写完,他坐下来,安静等死。 ——那一刻,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文章千古,全是泡影。 他没死。皇帝一念之仁,把他贬到了黄州。 一个长江边上的荒凉小城,做个有职无权的团练副使。俸禄微薄,养不活一家二十多口人。 这位曾经名动京城的大才子,放下了笔,挽起了袖子。他在城东一块荒坡上开田,自称"东坡居士"。 锄头磨破手心,烈日晒脱肩皮。他弯着腰,一亩地一亩地地垦。 买不起羊肉,他就买便宜的羊脊骨,煮熟,撒点盐,烤着吃。还得意地写信告诉弟弟:"吃起来像蟹肉,妙得很!"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来到江边。看大江东去,明月孤悬。 他写下《赤壁赋》:"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这就是顿悟。人生如蜉蝣般短暂,天地却无穷无尽。既然终归是一场空,那此刻的恐惧、不甘、挣扎,又有什么意义? 此后的岁月,他的人生像在风浪中行船。 一次次被召回京城,位居高官;又一次次被贬,越贬越远,直到海南天涯海角。 贬到惠州,瘴气弥漫,他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流放儋州,荒蛮未化,他开办学堂,教化乡民,把"鬼门关"变成了书声琅琅之地。 他走到哪里,光就照到哪里。 1101年。常州。苏轼走了。 病逝在北归途中的常州。可他的遗言,却留下了比诗词更深刻的智慧。 "着力即差"——凡事不可过于用力,强求反而出错。 一生荣辱,一生执念,到头来,不过这四个字。 他让我们看到,当一个人真正接受"人死如灯灭",他反而能活得比谁都热烈,比谁都真实。 正因为知道宴席必散,他才把每一杯酒都喝得尽兴。 正因为知道舞台终幕,他才把每一个角色都演到极致。 人生不是一场奔向终点的竞赛,而是一次沉浸其中的旅程。 终点是空的,但路上的江风、山间的明月、同行的挚友、流过的泪、笑出的声……所有这一切,都真切地属于你。 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走。什么都带不走,所以什么都不必紧紧攥住。 就像他在《赤壁赋》里写下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 他死了。清风明月还在。 而我们,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