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53年,魏国大梁 孙膑坐在木轮椅上,膝盖以下空荡荡的。他握着竹简的手在抖——不是疼,是恨。 三个月前,他还是魏国大将军庞涓的座上宾,师兄弟二人同出鬼谷子门下,共事魏王。庞涓向魏王推荐他,说:“我师弟孙膑,兵法在我之上。” 魏王召见,孙膑献上兵法十三篇。王大喜,要封他为副将。庞涓笑着说:“师弟初来,不如先熟悉军务,职位慢慢来。” 孙膑没多想。直到那天,魏王突然召他入宫,说有要事相商。一进宫,就被武士按倒。 “孙膑,你私通齐国,该当何罪?”魏王怒道。 “臣没有!”孙膑大喊。 “人证物证俱在。”庞涓站在一旁,表情痛心,“师弟,我真没想到……” 所谓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与齐国的通信。孙膑百口莫辩。按律当斩,庞涓“求情”,改施膑刑——剔去膝盖骨,脸上刺字。 行刑那日,庞涓亲自监督。孙膑被按在刑台上,刽子手举起凿子。 “师弟,忍一忍。”庞涓说。 第一凿下去,孙膑惨叫。庞涓别过脸,但没喊停。 刑毕,孙膑昏死过去。醒来时已在庞涓府中,双腿裹着厚布,庞涓坐在床边。 “师弟,你受苦了。”庞涓握着他的手,“魏王本要杀你,我拼死保下。这腿……唉,但命保住了。” 孙膑流泪:“谢师兄救命之恩。” “好好养着,以后就在我府上。”庞涓说,“师父教的兵法,你还记得多少?魏国正值用人之际,你写出来,也算将功折罪。” 孙膑点头。他欠庞涓一条命,该还。 此后数月,孙膑在庞府养伤,每日默写兵法。庞涓对他极好,用最好的药,派专人伺候。孙膑腿不能动,就坐在榻上写。每写一篇,庞涓立刻取走,说是呈给魏王。 写到第十篇时,孙膑觉得不对劲。庞涓拿走竹简,从不与他讨论兵法,只催下一篇。有次孙膑问:“师兄觉得这阵形如何?” 庞涓摆摆手:“你写就是,我看不懂这些。” 孙膑心里一沉。鬼谷子门下,庞涓兵法仅次于他,怎会看不懂? 那夜,孙膑因伤口疼睡不着,让仆从推他去院里透气。经过书房,听见里面有人声。 是庞涓和心腹家将。 “……还有三篇就齐了。”庞涓说。 “将军,孙膑写完,真留他?”家将问。 庞涓笑了一声:“留他作甚?一个废人,养着浪费粮食。待他写完,找个由头处理掉。记住,要做得干净,像暴病而亡。” 孙膑浑身冰凉。仆从要推他走,他摇头,继续听。 “将军高明。得了兵法,又除了后患。” “小声点。”庞涓说,“他那些兵法,我改改就是我的。魏王已答应,得全本后升我为上将军。至于孙膑……怪只怪他太有才,活着总不安心。” 孙膑示意仆从推他回房。一路上,他手捏着轮椅扶手,指甲抠进木头里。 原来如此。什么私通齐国,什么求情保命,全是算计。庞涓要他的兵法,又要他的命。 回房后,孙膑坐了一夜。天亮时,他有了主意。 次日庞涓来看他,孙膑说:“师兄,最后三篇最难,需静心思索。我想搬去西厢,那儿清静。” 庞涓不疑有他:“好,我让人收拾。” 搬到西厢,孙膑开始“犯病”。他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把写好的竹简扔进火盆。仆从去报,庞涓赶来时,孙膑正撕扯衣服,嘴里胡言乱语。 “师弟!”庞涓按住他。 孙膑呆呆看他,忽然傻笑:“蝴蝶……好多蝴蝶……” 庞涓皱眉。太医来看,说怕是受刑后癫狂。庞涓将信将疑,但孙膑每日疯态更甚,甚至吃泥巴、喝脏水。 兵法写不下去了。庞涓心急,又不能逼一个疯子。 一日,孙膑爬出院墙——他不知何时恢复了行动力,用手撑着地爬。守门人看见,追出去,孙膑已爬到街上,满身污秽,行人避之不及。 消息传到齐国使臣田忌耳中。田忌早闻孙膑之名,暗中查访,发现孙膑每晚清醒时在墙上刻字,刻的是兵法。 “他在装疯。”田忌对随从说,“救他。” 几日后,庞涓奉命出城阅兵。田忌派人潜入庞府,用麻袋套走孙膑,混在运粪车中出城。 庞涓回府发现人不见,大惊,派兵追赶。但孙膑已被田忌快马送入齐国境内。 齐国都城,田忌府中。孙膑洗净更衣,虽无腿,但眼神清明。 齐威王召见,问:“先生真能助齐?” 孙膑答:“庞涓知我兵法,也知我战术。但他不知,这三个月,我想出了专门克他的打法。” 公元前341年,马陵之战。孙膑坐轮椅指挥,以减灶之计诱庞涓深入。庞涓见齐军灶日减,大笑:“齐军怯战,逃兵过半!” 追至马陵狭道,天色已暗。庞涓见道旁大树有字,举火照看,上书:“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火光一亮,齐军万弩齐发。庞涓身中数箭,临终前叹:“早知今日,当初该杀了他。” 孙膑在远处高坡,听报庞涓已死,沉默良久。 “厚葬。”他说,“终究是我师兄。” 后孙膑著《孙膑兵法》,但从不提鬼谷子所传。有人问为何,他答:“师父教的,我已还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