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的白酒,从额头淌下来,流过眼皮,挂在睫毛上。 酒液顺着脸颊淌进领口,把我刚换上的蓝色休闲外套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浓烈的酒气冲进鼻腔。 “李磐,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望的声音在包厢里炸开。 他把空杯子砸在桌上,杯底磕出哐当一声脆响。 他站在主位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西装袖口因为刚才泼酒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表——表盘夜光涂层在灯光下偏蓝,假得刺眼。 全桌十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坐在我旁边的周敏僵住了,筷子悬在半空。 对面那个当年坐张望后排的刘胖子,嘴巴张着,一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酒还在顺着脸往下淌。 我能感觉到酒液经过下颚线,一滴一滴落在蓝色外套的领口上。 张望盯着我,等我的反应。 愤怒?拍桌子?冲上去揪他领子? 他等的东西,我没给。 我只是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 不是慌慌张张地抽,是慢的。 两根手指夹住纸巾,从纸盒里抽出来,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 然后从额头开始擦。 从左到右,力度均匀。 额头擦完,擦眼皮,眼皮擦完,擦鼻梁,鼻梁擦完,擦下巴。 每一处都擦干净了,连耳后沾到的一滴都没漏掉。 然后把脏纸巾叠好,放在桌上。 整个过程包厢里安静得像没人一样。 张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我把目光从纸巾上移开,看向他。 没有愤怒,没有羞辱感,甚至没有冷漠。 就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在餐厅里不小心把水洒了的小孩。 “张望。”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都能听清。 “你请我来,是为了证明你过得比我好,对吧?”我说道。 “你在同学群里跟大家说我送外卖,还说我老婆没了。你坐在主位,点最贵的菜,嘴上说着‘深入基层’‘募捐帮扶’,好像每一步都提前排练过似的。”我的眼神里透着看穿他的光芒。 张望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朝镜头的方向敬酒。 他身后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他的姿态不是酒桌上敷衍的客套——微微欠身的弧度、双手捧杯的郑重、眼神里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骗不了人。 “认识这个人吗?”我问。 坐我旁边的周敏第一个凑过来。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陈厚德?” 整桌人都围过来了。 “厚德集团那个陈厚德?” “真的是他……我见过他的新闻照片。” “你看他那个姿势……这是在给谁敬酒呢?” 所有目光都顺着陈厚德敬酒的方向,落回到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