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枫,四川天府新区实外高级中学的学生。2026年1月7日,她收到法院判决书的时候,正在大学图书馆备战期末考试。 法院判她赢了。撤销公安机关不予处罚的决定,责令重新调查。 晴枫的老师叫陈勇,教语文,人称“才子”。学校公众号写过他,“学校人人皆知的大才子”。他上课确实有一套,诗词名句张口就来,板书狂放,嗓音洪亮,全班经常哄堂大笑。 他还在课堂上开黄腔。有次看见一个女生脖子上有红印,当着全班问“这是谁给你种的草莓?”当时没人觉得有问题。 晴枫是从高一开始被他“特别关照”的。先是周记,她写得好,老师注意到了。然后加微信,开始频繁发消息。律师后来梳理过聊天记录,从2022年7月到2024年8月,237次对话,陈勇主动发起200次。 暑寒假每两天发一次。问她在哪、做什么。后来要自拍照,“把口罩摘下来”“最好汗流浃背的那种”。再后来夸她“你真美”,“你那一笑,劳资真的破防……怦然心动啊”,让她“多吃点,捏起来舒服”。微信上叫她“女神”,发“晴枫,我爱你”。 在学校,他摸她的脸和手。有同学作证,陈勇在班上摸学生脸或手,通常是针对长得好看的女学生。 晴枫觉得难受。但她没跟父母说,没跟学校说,只告诉了班上几个朋友。她想的是,熬到毕业就好了。 在她之前,有个师姐叫小雪。2022年4月,小雪高三,被陈勇约出去吃饭。饭桌上,陈勇先搭她的肩,手擦过胸部,道歉说是不小心。然后在桌下捉住她的手,把她揽进怀里。 小雪当晚发微信问他为什么牵手。陈勇回,喝多了,“我就是一个随性轻狂之人”,“我下次得注意点”。小雪的好友第二天打了市长热线举报。但小雪不敢出面,她太信任这个老师了。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 一年半后,小雪接受了一个性骚扰的访谈,把这事说出来,传到网上。学校知道了,找她了解情况。最后以“和在校学生喝酒”为由,扣了陈勇年终奖,两年内不能评优。学校领导还到班上宣读处理结果,说之前的传言都不属实。 晴枫就在那个班上。她听完,特别失望。有朋友送她一只录音笔,让她继续取证。她没敢用,还是想忍到毕业。 2024年7月,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自己十年前被这个“才子”骚扰过。帖子下面,越来越多女生留言,故事都差不多。老师关注长得好看的女生,加微信,发红包,送口红手链,单独相处时搂抱贴靠。 晴枫看到帖子,才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这次她没再忍。 2024年9月16日,成都市公安局天府新区分局立案。但对晴枫来说,这才是最难的时候。高三每周六放假,周日下午返校。她所有能用的时间都耗在派出所了。去一次,那周的周考就废了。 她找同学作证。有人亲眼见过老师摸她的脸。但大部分同学不愿多事,有的也被骚扰过,家里人不想卷入。 2024年12月,小雪收到终止调查决定书:违法行为已过追究时效。一个月后,晴枫也收到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公安机关的理由:现有证据不足以证实违法事实成立。 在决定书里,警方专门摘了一句晴枫的聊天记录——2023年9月30日,她给老师发过“想你了才子”。警方用这句证明她是“互相同意继续聊天”。 晴枫做笔录时解释过,那是老师要求的。老师让学生在外玩的时候必须发消息说想他,是“布置作业的方式”。没人听。 她收到决定书时,第一反应是担心,怕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然后开始自责,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 但她不甘心。她决定告公安机关。可她当时未成年,没有诉讼行为能力。她只能等。 2025年7月,晴枫满18岁。高考也结束了。她第一时间把成都市公安局天府新区分局告上法庭。陈勇是案件的第三人。 2026年1月7日,法院判她赢了。 法院说,不能孤立地看那些聊天内容。高中教师和学生之间,天然存在权力差。教师在学业评价、纪律管理上有现实影响力。未成年学生面对老师发起的越界交往,表面上的回应不意味着真实同意。 当老师开始越界的时候,学生根本没有“同意”的资格。你以为你是在回应,但在这个权力结构里,你的每一次回复都可能是被迫的。 晴枫的237次聊天记录里,有200次是老师主动发的。她每次回复,都是在“面对班主任的问候,只能回”。这不是暧昧,这是不对等。 公安机关的不予处罚决定,被法院认定为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程序违法。撤销,责令重新调查。 判决书还附了一份法官寄语:“面对未成年人,应在执法中注入更多的细心、耐心与同理心。”还专门对晴枫说:“请不要因为这段不愉快的经历责备自己,它定义不了你的天空,更决定不了你的未来。” 晴枫现在读大一,法学专业。她给法官写了封感谢信,信里说:“倘若哪天,我遇到一个勇敢年轻、为自己维权的当事人,我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 成都市公安局天府分局没有上诉。 这个案子到现在还没完,公安机关要重新调查。但晴枫说,她等这一天等了快三年。 来源:南方周末(记者 陈怡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