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谁的错？ －“斯塔克”号事件的追责与影响①“斯塔克”号导弹护卫舰爆炸所 传出的巨响，冲击了美国的军界和政界：继震荡和混乱而来的，是一场调查、追责和反思。 “只是一次误击”在华盛顿特区，当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接到国家安全顾问弗兰克·卡鲁奇有关“斯塔克”号遇袭一事的紧急报告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这艘军舰身上？”这样的疑问，可以说代表了大部分美国公众在看到这则新闻后的普遍反应。 既然在海湾地区攻击美国军舰的是伊拉克飞机，那么伊拉克方面显然应该承担主要的责任？然而基于美国的国家大战略考虑，当时的伊拉克还是美国在中东地区的重要盟友，因此白宫对“肇事者”的态度是“轻轻放下”。 白宫发言人丹·霍华德在事发后的第一场媒体见面会上就表明了里根政府的态度，他说：“据我们所知，这很可能只是一次误击。我们从不认为伊拉克飞机对我们怀有敌意。” 之后，伊拉克驻美国大使馆又对外发布消息，称伊拉克总统萨达姆·侯赛因“对这一痛苦事件深表遗憾”。这则消息称，伊拉克战机此前在同一水域打击“真正的敌方目标”，当晚的行动完全属于误判，“伊拉克空军无意袭击属于美国的目标。”《纽约时报》亦援引五角大楼消息人士的话称，“当晚的这名伊拉克飞行员似乎是一名相当出色的飞行员，据称拥有1300飞行小时的经验，已经在波斯湾成功地对油轮进行过15次导弹袭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攻击的是美国军舰。”萨达姆还适时地向里根送上了一封亲笔信，伊拉克领导人在信中称，“我们愿意做任何能够减轻悲痛的事情。”他还写道，“看到我们衷心希望维护与其友谊的美国人民因这场战争的直接或间接后果而受伤，我们感到难过。”历史学家杰弗里·莱文森后来对此评价道：“鉴于两国未来将要发生的事件，这位伊拉克总统的表态似乎充满了嘲讽色彩。”不管怎样，在伊拉克同意向“斯塔克”号遇难船员家属支付2700万美元赔偿金的同时，这起重大事件并没有影响到美国和伊拉克的关系。在这次槽糕的袭击发生后，美国继续保持对伊拉克的政治、军事和经济援助。在白宫看来，这才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而另一个“政治正确”的举动，则是诋毁伊朗。里根在5月19日告诉记者，“这起事件中真正的恶棍是伊朗，他们对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高兴。”这位美国总统坚持认为，正是伊朗不愿和谈的态度导致两伊战争延长，从而为伊拉克“无意中”朝“斯塔克”号发射导弹埋下了伏笔。这一论调的思路过于“清奇”，所以并未得到记者们的认可。 在“斯塔克”号遇袭事件发生4年之后，美国知名法律媒体《国家法律杂志》在1991年7月号刊发了引人关注的封面报道，其观点是，伊拉克飞机针对美国军舰的袭击实际上是有意为之的。 文章的作者，后来成为《华尔街日报》资深编辑的弗雷德·斯特拉瑟，根据对涉事多方的采访和陆续公开的文件材料得出了这一观点。他令人吃惊地写道：这次袭击旨在惩罚华盛顿，并有意借此将美国拖入两伊战争，飞行员因其“成就”获得了国家津贴奖励和1辆价值4. 3万美元的梅赛德斯轿车。 斯特拉瑟的文章或许过于追求轰动效应，其真实性存疑。不过多年后披露的档案表明，在第一时间评估袭击“斯塔克”号事件的后果时，伊拉克领导层曾明确表示，他们可不会承担全部责任。伊拉克政府的内部观点是，袭击发生时的“斯塔克”号已几乎处在波斯湾的“禁区”内，美国海军自身负有相当大的责任。也就是说，导致“斯塔克”号遭到攻击的主要原因正是这艘军舰自身所处的位置。必须彻查！在选择绕开“打”的问题后，“被打”的问题可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 在美国，“斯塔克”号遇袭事件迅速成为头版新闻。该国的媒体巨头，尤其是《组约时报》《洛杉矶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等，都在向美国海军抛出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斯塔克＇号没有自卫？”《纽约时报》在5月19日发表的一篇社论称：“就算伊拉克导弹给军舰留出的反应时间很短，但“斯塔克”号确实知道自己已经被攻击者的雷达照射了，而且也探测到了正在发射的导弹。即便如此，其近防武器系统也没有发射哪怕1发炮弹，箔条投放装置也从未试图转移导弹的方向。真正严肃的问题是，这些武器系统是否能够像海军认为的那样良好运作？而另一个更该问的问题是，为什么这些东西不管用？” 在大西洋的另一边，英国《泰晤士报》的首席评论员也撰文发问：“为什么“斯塔克”号放松了警惕？为什么一旦被击中，损失和伤亡如此惨重？这些问题的答案想必会给美国海军带来一些沉重的教训。”毫无疑问，美国海军的威望和形象受到了重挫，不过在剖析自身存在的问题之前，美国人仍然试图在外部寻找原因。白宫官员表示，伊拉克飞机始终被1架飞行在沙特阿拉伯附近的美国空军E-3A“哨兵”空中预警机跟踪。在这架预警机得知“斯塔克”号遇袭的消息后，曾立即要求沙特空军的2架F-15“鹰”式战斗机紧急拦截伊拉克飞机，但沙特方面拒绝了。当时，确实有2架沙特阿拉伯的F-15战斗机从达兰空军基地紧急起飞，并被美军预警机引导至伊拉克飞机附近的位置。不过，在预警机对其发出拦截要求后，沙特飞行员回应称，这样的行动需要得到其直属长官的批准，而“直属长官”驳回了有关拦截的请求。 白宫抛出的这一“卸责”的说法，很快就遭受了外界的质疑。五角大楼发言人在受到媒体追问时不得不承认，根据美国和沙特之间的协议精神，沙特空军并没有义务拦截袭击了美国军舰的飞机。而在利雅得对白宫官员的说法表示不满后，美国国防部长温伯格只得出来打圆场：“沙特人做得比预期的要多，我们很感谢他们。”“斯塔克”号遇袭5天后，也就是5月22日，里根总统在这艘护卫舰的母港佛罗里达州梅波特举行的追悼会上向37名死亡船员致敬，这场仪式还向全美进行了电视直播。大约350名遇难者的亲属被召集到一座闷热的航空机库里，与总统、第一夫人南希、国防部长温伯格和海军部长詹姆斯·韦伯见面。里根将“斯塔克”号上的人描述为英雄，他说那些“死去的人体现了我们最好的一面”。但是对于“斯塔克”号船员的家人和朋友来说，这无助于抚平他们的悲痛与愤怒。事实上，由于海军方面的善后处理不力，更进一步放大了矛盾：的确建立了一条免费的热线，但打通电话的人只能知道自己的亲人朋友是否在“斯塔克”上，而无从知晓他是活着还是死了。在接受合众社记者采访时，美国公民罗伯特·迪安吉利斯怒不可遏，他的儿子就在这次袭击中丧生。迪安吉利斯告诉合众社，他的儿子时常夸赞这艘军舰的战斗力，而这就是为什么这件事让他这么生气的一个原因。“必须展开彻查！”迪安吉利斯说。而这也是美国公众的态度。 “4个不知道” 调查当然是必不可少的。事发后，在直接负责中东军事行动的参谋长联席会议成员、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海军陆战队将军乔治·克里斯特的组织下，一个以海军少将格兰特·夏普为首、主要由海军军官组成的调查团组建完成，并立即飞往巴林。当调查团成员抵达麦纳麦的中东特遣舰队司令部时，发现“斯塔克”号遇袭事件所引起的军事和政治关注已经让美国海军在波斯湾地区的这个中枢设施显得不堪重负了。调查团在发回国内的简报中称，“指挥总部根本无法容纳拥挤的访客，他们中包括政治家、工作人员、船舶损坏和维修专家、停尸房团队、医疗团队、媒体代表和其他各色人等。” 在事发之地，美国海军连续举行了两次高规格的新闻发布会。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阶段，海军还试图为“自己人”进行辩解。 5月19日，中东特遣舰队指挥官哈罗德·伯恩森海军少将告诉记者们，“斯塔克”号舰桥上没有人知道有两枚导弹朝该舰飞来，直到它们击中的那一刻。“老实说，我不相信他们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之中，”伯恩森强调了这一点。“我真的为这艘军舰和舰长感到骄傲，不是为他们被击中感到骄傲，而是为他们冷静处理了这种危机感到骄傲。”第二天发布会的主角则是“斯塔克”号的舰长布林德尔海军上校，在这场于麦纳麦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布林德尔告诉记者，他的军舰上的电子设备未能检测到伊拉克飞机向“斯塔克”号发射导弹。 在被问及他是否对这场悲剧负有个人责任时，布林德尔说：“我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悲痛和哀伤。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自己的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操作员的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设备的错。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天灾。”这就是麦纳麦发布会上著名的“4个不知道”。 被拖回巴林港口的“斯塔克”号护卫舰开始接受临时性的修补，而刚刚从印度洋抵达的“阿卡迪亚”号补给舰就停到了她的旁边。5月26日，夏普少将带领调查团移驻“阿卡迪亚”号相对宽敞而隔绝的环境中，对“斯塔克”号遇袭事件的调查也正式开始。 那一天，布林德尔舰长在“阿卡迪亚”号上迎接了夏普少将一行，并表态称，“我欢迎对5月17日袭击事件的全面调查，无论在＇斯塔克”号上发生了什么，都绝不能允许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那时的布林德尔还保持着相当程度的乐观，但在接下来的几周内，调查团成员将把“斯塔克”号被导弹击中的责任完全压在他以及几名值勤军官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