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秋,赵培宪在沁源被围;子弹打光,他把最后一颗手榴弹塞进怀里,准备拉弦自尽;但是鬼子刺刀捅穿了他的腹部。 那一刀捅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去够怀里那颗手榴弹的拉环。铁片子从后腰穿出来,带着股热乎气儿,他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杵在黄土上,嘴里啃了满嘴的泥腥味。鬼子把刺刀往外一抽,他听见自己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声音,跟小时候在山涧里踩泉眼似的。 赵培宪趴在那儿没动。不是装死,是真动不了,身子像被人卸成好几截,脑子却清醒得要命。他听见鬼子皮靴踩在石子儿上嘎吱嘎吱响,听见他们拿枪托子砸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翻尸首上的东西。有只手伸到他怀里,摸到那颗手榴弹,使劲往外拽。他心想,拽吧,拽出来正好,咱一块儿走。 可那手又缩回去了。大概是嫌沉,带着个铁疙瘩跑路费劲。鬼子在他背上蹭了蹭刀上的血,走了。 日头慢慢往西挪,赵培宪觉得身子底下的土越来越凉。他想翻个身,肚皮刚使劲,肠子就往外拱,吓得他赶紧憋着气不敢动。他就那么侧着脸,眼睛瞪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榆树,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掉他脸上。他想起家里村口也有棵歪脖子树,他娘每年秋天在树下晒萝卜干,他爹蹲在树根上抽旱烟。 烟瘾突然就上来了。 他试着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裂口子,舌头尖儿剌得生疼。血还在流,他能觉出来身下那片土越来越稀软,跟和泥似的。他想起小时候和泥巴玩,他娘拿笤帚疙瘩揍他,说他糟践了好不容易挑回来的水。那时候哭得嗷嗷的,现在想想,能挨顿揍多好。 天擦黑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小声说话。是咱们的话,山西口音。他想应一声,嗓子眼儿里只冒出一股血沫子。有人猫着腰摸过来,手往他鼻子底下一探,哆嗦了一下,压低嗓子喊,快来,这个还热乎。 几个人把他翻过来,有人撕开衣裳,看见肚子上的窟窿,倒吸一口凉气。赵培宪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黑乎乎一个洞,看不清多深,倒是不往外流了,全淌地底下了。有人拿绑腿带子缠在他腰上,使劲勒,他疼得浑身一抽,嘴里那口血沫子喷出来,溅了那人一脸。 那人抹了把脸,说,行,能喷出来就能活。 赵培宪想说,我怀里那颗手榴弹还在不在。手抬不起来,话也说不出来。有人把他架起来,两条腿在地上拖,鞋子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脚底板让石头子儿硌得生疼。这点疼倒让他心里踏实了点,知道自己的魂儿还没走远。 走了一阵,他听见前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哭。他使劲睁开眼,看见黑压压一群人,有老百姓,有当兵的,都缩在山沟沟里。有人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磕掉了漆,露出里头的黑铁皮。水是凉的,带着股土味儿,咽下去的时候从肚子上那个窟窿眼儿往外漏。他心想,这下好了,喝多少漏多少,白瞎了这口水。 夜里冷得出奇,他靠着一个人坐着,分不清是男是女,那人身上有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像是刚从灶膛里爬出来。他把手伸进怀里,那颗手榴弹还在,硌着肋骨。他攥着那个铁疙瘩,心里琢磨,要是白天真拉了弦,这会儿也见不着这黑天,也觉不着这冷了。 这么一想,又觉得多活这一会儿,不亏。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开始往山里头转移。他还是被架着,两条腿机械地往前倒腾。后头响起枪声,还有鬼子的叫唤。没人回头,都闷着头走。他听见有人念叨,快走快走,翻过这道梁就好了。 赵培宪心想,好不好的,反正眼睛还能睁开,气儿还能喘,就接着走呗。走着走着,他好像闻见一股烟味,像他娘烧火的味儿。他使劲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有,就是山里的潮气,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 他没跟人说,就那么闷在心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