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后曾绝望自杀、侥幸获救的她，放下过往身份，扎根在中国的土地上，以医者仁心守护新生，终其一生成为上万名中国孩子的接生婆。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吉林舒兰矿务局，有一个普普通通的东北老太太，个头极矮，也就一米四左右，走起路来还有点歪脖子。不管春夏秋冬，她脖子上总围着一条丝巾。 不熟悉的人以为老太太爱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丝巾底下，盖着一道触目惊心的长伤疤。 这道疤，把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她叫山口秋子，但咱们东北老乡更愿意喊她那个中国名字——刘岩。 1945年8月15日。那天日本天皇广播投降，对于咱们中国人来说，那是天亮了；可对于当时盘踞在东北的“日本开拓团”来说，天塌了。 那时候日本军国主义的洗脑简直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他们骗老百姓说，苏联红军和中国人来了，男的杀，女的辱，生吞活剥。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日本人中间炸开了锅。刘岩一家四口当时就在吉林桦甸。邻居大泽达子疯了一样跑来劝她：“日本完了，咱们得尽忠！” 怎么尽忠？自杀。 这事儿咱们现在听着觉得荒谬，但在那种高压和愚昧下，那就是唯一的“出路”。刘岩看着摇篮里两个还在睡觉的孩子，心一横，那是真下了死手。她亲手勒死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完事后，丈夫拿着剃刀，先抹了刘岩的脖子，又抹了自己的脖子。 丈夫死了，孩子死了。可命运就爱开这种黑色的玩笑——刘岩没死成。 当她捂着喷血的脖子，在绝望中等待传说中的“中国魔鬼”来补刀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几个中国老乡，看到这满地鲜血的惨状，第一反应没有任何仇恨，只有俩字：救人。 刘岩这人也是“轴”，被救活了还不算完，后来又试过上吊、喝毒药，前前后后折腾了三次。最后一次，她躲在草丛里喝了毒药呕吐不止，被一个姓于的老乡听见了。这老乡二话没说，把她背回家，灌了一肚子的绿豆汤，硬生生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她想死死不了，手里还有两条人命债，而救她的，恰恰是曾经被他们侵略、被他们视为草芥的中国人。 后来她在回忆录里写过这么一段话，大意是说，作为日本人，她全身的血已经染红了这片大陆的草地，罪孽深重。但既然只有28岁，如果那一身接生技术能为中国妇人所用，是不是也能稍微赎点罪？ 从那个念头冒出来开始，那个叫山口秋子的日本女人死透了，中国接生婆刘岩，活了。 刘岩后来嫁了人，留在了舒兰矿务局医院当妇产科医生。 刘岩在当地有个极其霸气的外号，叫“一把抓”。 啥意思？技术太硬了，就没有她接不下来的生。 别看她个头小，只要一上手术台，那就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 那时候哪有什么无痛分娩，遇到难产，全靠医生一双手和一股子气。刘岩的老同事殷大夫回忆说，因为当年那次自杀割喉失血过多，刘岩身体底子一直很差，瘦得像把干柴火。可一旦开始接生，她身上那股劲儿简直吓人。满头大汗地拽、拉、推，经常一守就是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直到孩子哭出声来。 一产妇生儿子时遭遇难产。孩子生下来一声不吭，浑身发紫，已经没了呼吸。换个一般的大夫，这时候可能就劝家属准备后事了。 但刘岩不干。她眼皮都没眨，没剪脐带，直接掏出强心剂往脐带血管里扎。一针下去没反应，她吼着让家属再去拿药，接着扎。人工呼吸、吸痰，整整折腾了三个小时。为了看孩子神经有没有反应，她拿针扎孩子的手脚指头，把那小手扎得全是眼儿。 最后，这孩子硬是让她从鬼门关给拽回来了。虽然孩子出生第19天才哭出第一声，但好歹是条命啊！ 刘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她接生的孩子，特别是那种从鬼门关救回来的，她会送主家一个小礼物——一块蓝布，或者一个日记本。 送蓝布，是因为“蓝”谐音“拦”。咱们东北老辈人迷信，怕小孩子身子弱不好养活，得有个东西把它“拦”在人世间，别让阎王爷收走了。 九十年代初，刘岩退休了。她一个人住在矿区的一个小门房里，像个看仓库的孤寡老人。屋里极其简陋，就一个地炉子，一个小炕。殷大夫去看她，发现她正在写回忆录。 那手稿看着让人眼晕——一会儿是中文，一会儿是日文，甚至一句话里夹杂着两种文字。 她跟殷大夫解释说：“想起啥语言就写啥语言，哪个字顺手就写哪个。” 199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已经很久了，很多遗孤开始回国。刘岩也做出了决定，带着她在中国生的女儿一家，回到了日本。 临走前，矿务局医院食堂的大师傅，特意给她雕了个西瓜花篮送行。那时候大家都没钱下馆子，这对于一个普通的退休医生来说，已经是最高礼遇了。 这一走，她就再也没回来过。直到2008年去世，她都生活在日本。 但据说，她在日本过得并不算太舒心。在日本人眼里，她是“残留妇人”，在中国人眼里，她是“小日本”。这种夹缝中的孤独，可能只有她自己懂。 和平是那块寓意“拦住”生命的蓝布，是那个被扎满针眼终于哭出来的婴儿，是那个在大雪天里坐着煤筐去救人的背影。 她用后半生的50年，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老老实实地接生了一万多个孩子。这一万多次迎接新生命的双手，最终洗净了那一夜沾染的鲜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