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马承源在香港的一家古玩店闲逛,看到角落里有一套青铜编钟。马承源问价,店主暗喜,直言道:“六万港币,你要的话五万。” 1992 年,香港一家不起眼的古玩店内,一套沾满铜锈的青铜编钟被扔在角落无人问津,路过的行家扫过便摇头离去 —— 西周青铜器铭文向来是铸造成型,而这套钟上的文字竟是刻凿而成,在当时的考古认知里,这就是一眼假的 “现代仿品”。 谁也没想到,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站在钟前,久久没有挪步。 店主见他驻足,立刻报价:“六万港币,诚心要五万。” 在旁人看来,这堆 “破铜烂铁” 一文不值,可马承源的判断,却与整个行业截然相反。 他轻轻敲击钟体,音色清亮、音律精准,丝毫没有因刻字受损,编钟是礼乐重器,若为后世造假,刻刀稍一偏差就会破坏共鸣结构,变成哑钟,眼前这套编钟,铭文锋利却完美避开发音关键区,这种对音律与工艺的极致把控,绝不是普通贩子能做到的。 更让他笃定的是,铭文内容记载晋侯追随周王征伐,古意盎然,绝非今人杜撰,面对店主主动降价,马承源反而坚持按原价六万成交,并恳请店主务必留存,绝不能转卖他人,在朋友范季融的资助下,这套险些流失的文物,终于踏上归途。 可回到上海,等待他的不是赞誉,而是铺天盖地的质疑。 学界炸开了锅:西周没有高硬度刻刀,不可能在青铜上硬刻数百文字,承认它为真,等于要把中国冶铁技术史提前至少五百年,不少同行直言,马承源是拿公家钱买了个笑话,压力之下,马承源没有妥协,他日夜摩挲编钟、比对拓片,坚信真相藏在铭文深处。 山西曲沃晋侯墓地考古发掘,出土了两件未被盗走的小编钟,马承源连夜致电考古泰斗邹衡,念出编钟铭文,对方当场震惊:“你这铭文是不是没写完?” 原来,山西出土的两件小钟,在形制、纹饰、文字逻辑上,与香港购回的 14 件严丝合缝,连缀起来正是 “万年无疆,子子孙孙永宝兹钟” 的完整结语。 16 件编钟,本就是一套完整礼器,因盗掘被迫分隔两地。 铁证如山,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这套被命名为晋侯苏钟的国宝,共刻有 355 字铭文,详细记载了西周时期一场史书中遗漏的征伐战争,补上了晋国历史与西周历法的关键空白。 它以錾刻铭文的独特工艺,改写了学术界对西周青铜技术的固有认知,成为中国考古史上的里程碑发现。 如今,14 件藏于上海博物馆,2 件藏于山西博物院,跨越千年再次奏响华夏正音。 马承源与晋侯苏钟的故事,从来不是一次简单的 “捡漏”,这是一位文博人,用毕生学识对抗世俗偏见,用责任与坚守守护文明根脉的壮举。 在众人以 “常识” 判定真伪时,他看见的不是铜锈与刻痕,而是三千年前工匠的匠心、是被岁月掩埋的历史真相。 文物的价值从不止于金石本身,更在于它所承载的文明密码,正是因为有马承源这样敢于坚持、甘于坚守的学者,无数流失海外、蒙尘角落的国宝,才能重回故土,让我们得以听见来自商周的绝响。 真正的慧眼,从来不是天赋,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文化自信与使命担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