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公五年秋，夷吾得到密报：秦国使者秘密会见了在狄国流亡的兄长重耳。这个消息像一

晋惠公五年秋，夷吾得到密报：秦国使者秘密会见了在狄国流亡的兄长重耳。这个消息像一根刺，扎进他本就多疑的心中。 “勃鞮。”夷吾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一个身影从帷幕的阴影中悄然走出。他年约四十，面白无须，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腰间佩着一柄短剑。寺人勃鞮——晋国宫廷中最特殊的角色，一个以忠诚和效率著称的阉人。十九年前，正是他奉晋献公之命追杀重耳于蒲城，斩断了重耳的一截衣袖。 “狄国那边，有消息吗？”夷吾停下脚步。 勃鞮的声音平稳无波：“公子重耳在狄国已十二年，娶狄女季隗，生伯儵、叔刘。狄君待之甚厚，赠车马田宅。” 夷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我这位兄长，倒是会收买人心。”他转身直视勃鞮，“当年父命你追杀重耳于蒲城，你斩其衣袖而归。若令你再次前往，需要多少人？多少时日？” 勃鞮略微沉吟：“精干武士三十人，轻车快马，十日可达狄境。但……”他抬眼，“狄君必严加保护，强攻不易。需里应外合，暗中行事。” “暗中行事。”夷吾重复这四个字，露出一丝冷笑，“那就暗中行事。我给你五十人，金百镒，入狄国后自行打点。三个月内，我要听到重耳的死讯。” 勃鞮单膝跪地：“臣领命。” “起来。”夷吾走近，压低声音，“勃鞮，你侍奉过我父君，如今侍奉我。此事若成，你便是晋国第一功臣，封地爵位，任你挑选。若不成……”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说明了一切。 勃鞮垂首：“臣只知奉命行事，不问成败。” 十日后，一支商队离开绛城，向东北方的狄国行进。勃鞮扮作商贾，五十名武士分散伪装。他们带着晋国的青铜器、玉器和布帛，看起来与寻常商旅无异。 车马颠簸中，勃鞮闭目养神。他想起了十九年前的那个清晨，蒲城的城墙下，年轻的重耳翻墙而逃，他挥剑斩去，只割下一截衣袖。重耳回头的那一眼，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悲哀。那时的勃鞮只是奉命行事，如同今日。 “大人，前面就是狄国边境了。”车外武士低声道。 勃鞮睁开眼：“按计划，分三批入城，在约定的客舍会合。” 狄国都城，重耳的府邸。 四十三岁的重耳正在庭中教两个儿子习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流亡十二载，他学会了等待，学会了观察，也学会了在平静中嗅出危险的气息。 “父亲，有客人从晋国来。”家臣赵衰匆匆走来，面色凝重。 来者是重耳安插在绛城的耳目，一个不起眼的小吏。他风尘仆仆，带来了简短的警告：“寺人勃鞮奉命而来，已入狄境，形迹可疑。” 重耳手中木剑轻轻点地：“勃鞮……他又来了。” 赵衰急道：“公子，当立即禀报狄君，加强护卫！” 重耳摇头：“不可。狄君待我厚，若知晋使暗杀，必起争端。我本流亡之人，岂能再为狄国招祸？” “那该如何？” 重耳望向远方的天空：“十九年前，我翻墙而逃，衣袖被斩。今日……”他顿了顿，“今日我们再次离开。去准备吧，轻装简从，今夜出发。” 当夜，狄国都城的一家客舍中，勃鞮收到了密报。 “重耳府邸有异动，车马备齐，似要远行。” 勃鞮手指轻叩案几。他的线人安插不到两日，重耳便有所察觉——这绝不是巧合。这位流亡的公子，在狄国十二年，依然保持着惊人的警惕。 “大人，是否立即动手？他们若真要走，必是往齐国的方向。”一名武士问道。 勃鞮摇头：“重耳既已警觉，必有防备。强攻未必得手，反而打草惊蛇。”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重耳府邸的方向，“传令，所有人撤出狄国。” 武士愕然：“撤？君上有命……” “君上要的是重耳死，不是要我们白白送死。”勃鞮转身，眼神依然平静如深潭，“重耳离狄，前路漫漫，荒野大泽，流寇盗匪，何处不可行事？何必在狄国都城动手，徒惹争端？” 三日后，重耳一行悄然离开狄国。临行前，他对妻子季隗说：“待我二十五年不来，乃嫁。”季隗泣道：“二十五年，我坟上松柏都长大了。虽然，妾待子。” 车轮滚滚向东，重耳回望狄国都城，轻声对随行的狐偃、赵衰等人说：“勃鞮在城中。” 众人色变。重耳却淡淡道：“他若真要动手，前夜便是最佳时机。他不动，是知不可为而不为。这位寺人，比许多大夫更懂进退。” “公子不恨他？”赵衰问。 重耳望着远方：“各为其主罢了。十九年前他斩我衣袖，是奉父命；今日他来，是奉夷吾之命。若有一日他奉我之命，亦会同样尽心。” 车轮继续向东，驶向未知的齐国。而在他们身后，勃鞮的商队也悄然南返。一场暗杀尚未开始便已结束，但晋国君臣之间的猜忌与杀戮，将随着重耳的流亡之路，继续在这片大地上蔓延。 勃鞮其人，历仕献公、惠公、文公三朝，以“各为其主”的绝对忠诚著称。惠公之世，他为刃；至文公即位，他竟以当年追杀之事谏文公“齐桓公置射钩而使管仲相”的典故，劝文公宽恕仇敌，终得重用。一柄刀，在不同手中，既可杀人，亦可护国，春秋世道之诡谲，人性之复杂，于此可见一斑。晋国风云人物 晋国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