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分钦佩我的父亲。他今年78岁了，拿着退休金，其他老人要么散步，要么打太极拳，要么养花，而我的父亲却与众不同。他依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穿上跑鞋，开始晨跑。 最近这老头有点不对劲。以前晨跑回来，跑鞋擦得比我皮鞋还亮，最近裤脚总沾着草屑，鞋边还带点泥点子。我问他，他就含糊摆手：“公园新修了条近路，抄过去省五分钟。” 前天我起猛了，五点半就醒了，听见他在门口换鞋。鬼使神差跟出去，远远看他没往平时常去的塑胶跑道走，拐进了公园最里头那片荒草地。天刚蒙蒙亮，晨风吹得杨树叶“沙沙”响，我躲在树后，看见他蹲在个土坡上，手里捏着个小喷壶，正给几丛野菊花浇水。旁边还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装的全是捡来的塑料瓶。 我刚想出声，他突然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拿手揉了揉。揉完又挺直腰，从口袋摸出颗糖，剥开纸，轻轻放在菊花旁边的石头上。那糖纸在风里飘了两下，是橘子味的——我妈生前最爱吃的那种。 他蹲下去，手指头轻轻碰了碰花瓣，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我看他后背的汗衫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倒比旁边的野菊花还精神。 后来我没再跟。等他七点回家，看见我在厨房煮面，愣了一下，赶紧把沾泥的鞋藏到鞋柜最里面。我没戳破，给他盛了碗面，多卧了个蛋。他吃得呼噜响，吃到一半突然说：“楼下张婶家猫生崽了，过两天我把攒的瓶子卖了，给小猫买点羊奶。” 我“嗯”了一声，看见他偷偷把碗里的蛋往我这边拨了拨。窗外的太阳正好照进来，落在他那双全是磨损痕迹的跑鞋上，鞋尖沾的泥点，倒像撒了把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