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灰抹脸的那一刻，钮先铭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寺庙的钟声。 1937年的南京城，穿军装是死，穿僧袍或许也是死。 12月的光华门城墙还在往下掉渣，谢承瑞把妹妹的照片塞进钮先铭口袋时，血顺着枪管往下淌。 "若吾战死，妹请君护"，这句话说完不到三天，教导总队的工兵营长就看着老同学倒在日军的坦克履带下。 那会儿他正带着工兵连埋炸药，引线点燃的瞬间，城墙上的中国旗突然坠了下来。 撤退令下来的时候，紫金山的炮火正映红半边天。 各部队像散了架的算盘珠子，从军官到新兵都在往江边跑。 钮先铭带着两连人守在岔路口，机枪打红了眼，回头却发现身后的队伍早没了踪影。 江面上传来爆炸声，后来才知道那是自己人炸沉的渡船，怕日军追过来。 幕府山的雪落满了永清寺的台阶，守印和尚把破僧袍扔给他时，袍角还沾着泥。 "剃度？香灰就行。 "老和尚拿香头在他头皮上烫出几个点，疼得他差点跳起来。 法名"二觉"是临时取的，寺里的二空和尚说，记住自己是谁，就不算真当和尚。 被日军逼着挑柴到上元门时，江边的屠杀场面就在眼前。 一个曹长揪着他的衣领问头发怎么这么短，钮先铭舌头打结，说"兵荒马乱三月未剃"。 对方突然要他念经，他脑子里闪过小时候母亲教的《心经》，居然磕磕巴巴背完了。 后来才发现，那曹长的军靴上沾着庙里的香灰。 鸡鸣寺的香火比永清寺旺，日军军官偶尔会来参观。 钮先铭用捡来的修脚刀刻了枚"古鸡鸣寺"的印章，给游客盖在明信片上换吃的。 有回给一个日本兵盖章，对方盯着他的手看，说"你的手不像和尚的手"。 他笑了笑，把满是老茧的手掌往僧袍里缩了缩。 拿到通行证是在1938年夏天，用寺里藏着的一张地契换的。 从南京到武汉的路上，关卡查得严，他把印章别在腰上，遇到盘查就装成化缘的和尚。 有次在芜湖码头，一个穿长衫的人盯着他看，突然说"工兵营的钮营长？"他心里一惊，对方却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是新部队的地址。 那枚用修脚刀刻的"古鸡鸣寺"印章后来被钮先铭带回部队，磨得发亮的边缘能看出反复使用的痕迹。 在滇缅战场的战壕里，他偶尔会摩挲这枚印章，想起永清寺的香火和守印和尚递来的那碗糙米饭。 后来写回忆录时，他特意提到那身僧袍，说袈裟虽薄，却比钢盔更能护着中国人的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