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三十岁生日刚过查出来的胶质母细胞瘤，位置在脑干，开颅都碰不着。上海的专家

我老婆是三十岁生日刚过查出来的胶质母细胞瘤，位置在脑干，开颅都碰不着。上海的专家看了片子直摇头，说放疗试试吧，最多撑一年。我们连夜开车往北京赶，托人挂了天坛医院和宣武医院的号。天坛说可以做穿刺活检，宣武的张力伟教授看了半天，说能试试分次切除。我们就在宣武排了手术。等床位的那两周，我在医院对面跟人合租了个老破小，六楼没电梯，每天爬楼梯送饭。 合租的房子比我想的更挤，布帘隔开的空间只够放折叠床，隔壁大叔的咳嗽声像钝刀子割木头，每一声都蹭着耳膜。 老婆躺在医院的床上，倒比在出租屋精神些，每天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叶子落得越来越快，她就数，一片，两片，数到第十片就闭上眼睛喘口气。 我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去菜市场，鲈鱼炖得比之前更烂，她却吃得越来越少，有天我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张纸条，写着“回家吧”，字迹被眼泪洇得发皱。 那天爬楼梯累得歇在三楼平台，撞见个拎着药罐的老太太，七十多岁，腿脚比我还利索，她说给老伴送中药，“在天坛排了三个月队，没等到床位，人就走了”。 老太太后来常来病房看我们，带自己蒸的南瓜糕，老婆吃了小半块，突然问她，“要是知道结果，还会等吗？” 老太太没直接答，只说“我家老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对的，是没在医院多遭罪”。 那天晚上，老婆抓着我的手，第一次没哭，“我不想在手术台上醒不过来，想跟你回咱们老家，看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我摸到她手腕上的骨头硌得慌，才发现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我原以为她是怕疼，是怂了，直到某天半夜她疼醒，没喊医生，只是摸出手机翻我们刚结婚时的照片，照片里她站在石榴树下笑，辫子甩得老高，“你记不记得，那年你说等石榴熟了就生个娃”。 她早就听见隔壁床大姐的老公打电话借钱，说要卖房子，也看见小伙子术后瘫痪在床，笑不出来了，她怕我也变成那样，怕我们最后连张笑着的合照都没有。 我们退了床位，张力伟教授签字时叹了口气，没多劝，只说“有不舒服随时回来”，我抱着收拾好的行李，老婆自己走下了六楼，虽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家后的三个月，她能自己走到石榴树下晒太阳了，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她还是没头发，却总笑着说“这样省洗发水”，我知道，那些没做成的手术，变成了她最后日子里的甜。 后来我常想，医生的手术刀能切肿瘤，却切不了对生命的眷恋，比起“最多撑一年”的预言，她用自己的方式，多赚了三个月的笑。 前几天整理她的遗物，翻出那个磨破袖口的旧毛衣，补的线脚歪歪扭扭，像她数过的梧桐叶，一片压着一片。 我又爬上那栋老破小的六楼，出租屋换了新租客，窗台上摆着盆绿萝，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又开始往下掉了，只是这次，我听见的不是绝望，是她站在石榴树下喊我，“快来，石榴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