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老公外婆，是在她95岁生日那天。 老人家穿着藏青色斜襟布衫，正站在二

我第一次见老公外婆，是在她95岁生日那天。 老人家穿着藏青色斜襟布衫，正站在二楼阳台浇花，搪瓷缸子在她手里稳当当的，洒出的水线像画出来的一样匀。 老公喊了声“外婆”，她回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来了？我刚烙了糖饼，在灶上温着呢。” 今年开春老房子外墙渗水修了半月，舅舅怕她独居不安全，商量着先搬去社区养老院过渡。 外婆没反对，收拾行李时却把那只浇花的搪瓷缸塞进布兜，说“养了几十年的吊兰不能渴死”。 我去帮她归置物件，见衣柜最底层压着个红布包，打开是叠得齐整的黑白照片，她扎两条麻花辫站在供销社柜台后，算盘珠子亮得晃眼。 搬到养老院的头一周我每周去两次，她住三楼朝南房间，窗外能看见花园里的紫藤架。 可每次去她都坐在靠窗藤椅上，手里摩挲着搪瓷缸子不怎么说话，喂她吃带来的草莓也只抿一小口，说“没家里的甜”。 护工小陈偷偷跟我说：“张奶奶好像不太高兴，昨天食堂做她爱吃的南瓜粥，她也只喝了半碗。” 周三下午我提前过去想给她惊喜，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看见外婆拎着蓝布兜从电梯出来，步子比平时快，布兜角露出半截胡萝卜。 她没看见我，径直往花园走，我悄悄跟在后面，见她走到紫藤架下石桌旁，那里蹲着个穿碎花衫的老奶奶，头发全白了，背比外婆还驼。 那老奶奶是谁呢？ 我从没听老公提过外婆在养老院有熟人啊。 外婆把布兜放石桌上，掏出胡萝卜又摸出把小刨子慢慢削着皮。 “李姐，今天我特意让丫头带的水果萝卜，脆甜，你试试。” 她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以前在阳台浇花时的那种稳当。 穿碎花衫的奶奶抬起头，眼睛好像不太好使，伸手摸索着外婆的手：“还是你心细，我这牙口，也就啃得动这个了。” 我这才想起外婆刚搬来时，舅舅说过养老院有位李奶奶，97岁，双目失明无儿无女，平时不爱说话。 原来外婆不是不高兴，她是在找能搭把手的人？ 就像她以前总给一楼李爷爷送馒头那样，只是换了个地方，她的“土窝”情结原来不是守着老房子，是守着“被需要”的滋味？ 第二天我带了新蒸的菜包子去，外婆正在房间里教李奶奶用毛线编杯套。 李奶奶的手抖得厉害，外婆握着她的手腕一下一下绕线：“别急，就像咱们年轻时候纳鞋底，针脚慢点儿，心里有数就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交叠的手上，我突然发现外婆眼角的光又亮了，比生日那天浇花时还盛。 后来听护工说李奶奶来养老院三年几乎没跟人说过话，外婆搬来第二天在食堂看见她夹不起菜就坐过去帮她盛汤，一来二去竟成了“老伙计”。 外婆说：“人老了就怕闲着，手脚闲了心就容易慌，能帮别人搭把手就像给花浇水，看着对方舒坦了自己心里也跟着冒甜水。” 现在每次去养老院都能看见紫藤架下围着几个老人，有的跟着外婆学编杯套，有的听她讲供销社的趣事，李奶奶的笑声比鸟叫还好听。 我不再担心外婆适应不了新环境，原来真正的“家”不是一间房子，是心里装着别人的温度。 下次再遇到老人说“住不惯”，别急着劝她“慢慢就好了”，不如问问她“这里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事儿？” 前几天我又去看她，她正站在养老院的小花园里用那个搪瓷缸子给新栽的太阳花浇水。 洒出的水线还是那么匀像画出来的一样，只是这次她旁边蹲着李奶奶，正用外婆削胡萝卜剩下的皮喂麻雀。 外婆回头看见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比生日那天的更暖：“来了？我跟李姐刚编好两个杯套，给你和小宝各一个。”